相顾无言(1 / 3)
相顾无言
从诏狱出来的那一刻起,杨骎就知道自己已然成为这世间可有可无的人。
于家族而言,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太子羽翼渐丰,随着徐贵妃母子的横死,他在继位之路上最后的威胁已然不存在,他可以通过一门联姻巩固和弘农杨氏整个宗族的利益绑定,而为了不使陛下生疑,须得刻意保持和他这个舅舅的距离。
出生于大家族的人,看上去是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不过当个体这一枝一叶走向衰败的时候,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枯枝败叶也会毫不犹豫地被砍掉。
亲情在宗族中是很淡漠的,仅依附权势生长与消亡。
他已无枝可依。
政治是肮脏的,需要碾碎自己的心和血肉重塑一个强人,而杨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不到政治上的强人,因此他在政治上似乎也是注定的惨淡收场,到头来他认定心灵有所依托比权倾朝野更为可贵。
成为庶人的杨骎终于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地成为了他自己。
那天夜里他离开齐国公府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倒并非没有宅子,住的地方有的是,可偏偏就是有天地之大无处容身之感。
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又要做什么,这里没有他想见的人,想见的人不知在何处,他也不是没想过去找她,可就算找到了,她肯不肯再见自己呢?
当时他说了那么多不是人说的话,干了那么多不是人干的事。
他居然不相信她。
他无颜以对,也就没有勇气成行,日复一日地耽搁了下来,越拖就越是没了动力。
也许人家现在过得挺好的,他去了又能怎么样?兴许还惹得她烦。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空,却又什么都填不进去。
于是杨骎杨骎自暴自弃地进行了一场赎罪式的自我放逐。
他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没人想认识他,也绝不会有人想到他会出现的地方。
他知道母亲和姐姐出动了大量的人力和金钱寻找自己,但是他有把握让她们找不着。
他所身处之处,不问来历过往,也不谈未来以后,每日睡醒便想着今日的饭辙去哪里找,夜里又去哪里寻片瓦遮头,有那大户人家做善事施粥派饭,他便跟着同伴去混一口吃食,那些勋贵人家倒是从前走动或打过照面的,不过现在哪怕他凑到人家跟前去,也绝不会有人认出他是谁来。
这样的日子一天也是过、一个月也是过,过下来也就过下来了,没什么负担,怪不得人说三年穷要饭,给个皇帝都不换。
腊八那天冷得邪气,前一夜轮到在破窑的风口睡的那个人被冻死了。前半夜还听着那人哆哆嗦嗦地嘴里叽叽咕咕地不知念叨些什么,后半夜就没了动静,大家以为他是睡着了,却忽略了这人平素都是鼾声如雷。直到黎明时有个人起身去撒尿,被绊了一下,指桑骂槐地踹了他一脚,才发现人已经僵硬了。
天明时,一口破窑里的人心照不宣地伸手缩脖,冒着北风到归元寺里来。腊八节有热粥,敞开肚皮喝也不会有人管,还有那在佛前许了愿的善信,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缝制了棉衣棉鞋,但凡像他们这样破衣烂衫形同乞丐的,只要伸手就能领一件,先到先得。
杨骎裹着新棉袄,缩头缩脑地拢紧了前襟,这棉袄穿在他身上,袖子短了一截,他只好把手揣进袖筒子取暖,百无聊赖地排在领粥的队伍里,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吐出一股白雾。
近来他常常忘记自己是谁,过往的出身背景煊赫权势似乎都是上辈子的事,哪怕没有喝孟婆汤,也已经距离他很遥远,平时根本不会想起,哪怕用力去回想也只是茫茫的,又像是话本里写的,又像是戏台子上演的,唯独不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这时前面有个无赖的声音飘到耳朵里,呕哑嘲哳的,似乎是说派粥的小媳妇里有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细眉圆眼细柳条身材很招人看,身边又没个爷们,大概是个小寡妇,长相看着清汤寡水的,但凭他富贵时采花无数的经验,是个夜里有劲儿的主。他就抓了一下她的手,结果被她那野狗似的儿子冷不防揪到角落里在肋下重重捶了几拳,真他妈晦气。
杨骎就是这个时候看到顾青杳的。
只一瞥,他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想看,又不敢看。
于是他再度擡起眼,去看她身边的豚郎。
这小子算起来虚岁已经有十三四,个子蹿高了一大截,比起两年前稚童的模样,现在已经有了少年的风姿,人又长得高,看着像十五六的小伙子似的。
豚郎此刻正在和顾青杳说着什么,那表情和五官都是着急而不容反驳的,杨骎突然从这张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豚郎长得有几分像他,但更像那个带走顾青杳的人。
许多心里的谜团缠成的绳结找到了一端,然后次第解开,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喜欢的、不喜欢的、看不懂的、看不惯的,全都找到了解释。
那正是他对骙郎的态度和感情。
他是他的儿子,是自己的侄子。
可是,他的父亲不是带走顾青杳了吗?
终于,他鼓起勇气,隔着人头攒动、隔着北风凛凛、隔着嘈杂喧闹,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顾青杳还是像他记忆里一样,几乎没有变。
尽管命运总是不断地考验和磋磨她,但岁月待她却极为宽容,时间像是流到她的身上就停滞下来,她的身形、姿态、一嗔、一喜与他们认识的时候都别无二致。
杨骎原本就只想看她一眼,就一眼,一眼就行。
可是看了一眼就收不回目光了,他想忍住,但又确实忍不住。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迈不开腿,开不了口。
排在后面的人推着他,一把一把推着他的背,随着那条领粥的队伍,一步一步走向她、靠近她。
杨骎在心底里隐隐地期望着排到他的时候能够出点什么幺蛾子,比如正好到他的时候锅见了底,而下一锅煮好还需要等待,也许这样多停留一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近在咫尺地和她多待一会儿,就会有机会和她说句话。
然而什么都没有。
排到他的时候,锅里的粥还多得很,她也只对他说了一句:“端好,小心烫。”
用着对其他人一样的语气,挂着不远不近、似有若无的微笑。
那一刻之前,杨骎在心里紧锣密鼓地期盼着她能认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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