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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顾无言(2 / 3)

“如果她能认出我来,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再不让她走了。”

他不是没想过他们相认重逢的情形,只是想不出,想不到。

从顾青杳的手里接过碗,杨骎就立刻把目光从她的脸上收回来挪到她的手上,他低着头,压低嗓音道了声谢,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往前走,并且管束着自己,不要回头。

那一瞬间,他想顾青杳没有认出自己,于他而言无异是一种解脱。

他不是从前她认识的那个人了,他不仅没有变得更好,甚至连从前那些他曾引以为傲、被人艳羡的身外之物也都不存在。

杨骎极力压制着自己想要冲上前去和顾青杳相认的冲动,迎着北风迈着步子一直走,直至被吹了个透心凉。

因为吹多了北风,那一夜杨骎发起烧来,迷迷糊糊中他烧得睡不着觉,睁着眼辗转反侧又后悔起来,后悔没有悄悄地跟着顾青杳,看看她现在住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其实远远地跟着看一眼,她不会发现的。

后半夜困劲儿上来,似梦非梦间杨骎到底还是死皮赖脸地跟上了顾青杳,追着她的脚步,一会儿绕到她的左边,一会儿绕到她的右边,一路解释、一路询问。

“你不是跟骙郎走了吗?是不是他对你不好?你……你当时怎么脱身的……”

“你现在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从前的事,怪我,全都怪我,我没脸求你原谅我,但是……但是……”

杨骎在梦里喋喋不休、语无伦次、最后是痛哭流涕、斯文扫地、颜面尽失。

而她只是一言不发。

杨骎觉得顾青杳大约是伤透了心,再也不准备理他了。

而他脸皮厚起来可以很厚,她可以不回应,他呶呶不休就是了,老话说烈女怕缠郎,从前她就被自己缠过一回,这一次,他再接再厉缠就是了。

可这一次,她没再给他机会。

逆光中走过来一个男人,杨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顾青杳见着来人似乎很高兴,擡腿就奔向了他。

杨骎在一身冷汗中醒来了。

尽管是个梦,但也是个令人心寒的噩梦。

天还没亮,破窑里的鼾声此起彼伏,臭脚丫子味儿和汗馊味儿四处弥漫,简直比梦境还要不真实。

杨骎憋着一泡尿,却因为怕冷,懒得起身出去。

不,不会的,杨骎的思绪和情绪还留在刚才的梦里,翻了个身,他想,顾青杳是个冷情的人,她从不奔向任何人。

他又想,或许她只是从未奔向过自己而已。

又翻回来,蒙住头脸,杨骎睡了个回笼觉,一泡尿直憋到了天光大亮。

憋到实在憋不住了,他才哆哆嗦嗦地去破窑外解手,额头上的高热还没退去,站起身来便觉得昏头涨脑,浑身发冷,眼前晕眩着,看事物不是一阵阵发黑,就是一圈圈打转儿。

这破窑位于长安外郭城的通轨坊,属于在城边子上,挨着酅公庙,这酅公庙说起来大有来头,高祖曾写过《封隋帝为酅公诏》,美其名曰承接隋帝的禅让,并且隋帝杨家后裔都继承这个爵位。杨骎虽然不是那一支上的子弟,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来,他当初混混沌沌的,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酅公庙来,料想冥冥中也有些先祖的指引,于是他便顺应命运当起个没名没姓的流民,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睁眼醒闭眼睡的日子。

披着棉袄,笼着袖筒,杨骎解完手迷迷糊糊地往回走,路上打了个哈欠,觉得还并不是很饿,打算回去再睡一觉,若是能睡过这一夜去便还能少吃一顿饭,到了年跟前,家家备年货,吃食也好混,道政坊那些勋贵人家的宅子转一圈,总能吃个饱,不说别的地儿,他老杨家的亲戚每临年关都要做善事布施的,到时尽管去混便是,反正也没人能认出他来,再说即便认出来又能如何?他吃自己老杨家一口,天经地义!

正是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想赶紧钻回破窑的臭被窝里去,却发现破窑口子里围着他那群日里同食夜里同寝的臭同伴们,昨天才上身的新棉袄也不知道怎么穿的,一宿就发了黑,有的甚至还磨出了亮,一个个挤挤挨挨的,怎么看怎么像一群大耗子似的,而他作为大耗子群中的一员,也只是这么想一想,谁也别嫌弃谁地往里挤。

“来,让让,让让,我头疼,让我再进去睡一会儿!”

他一边蛄蛹着往里挤,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因为低着头,所以分拨开大耗子们,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簇新不染任何灰尘的黑色绒面靴子。

杨骎心里闯入的第一个念头是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儿跑到这耗子窝来了,看老子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把他这靴子扒了,让他体体面面来,光着脚丫子回去。

可惜了,这双靴子有点小,他穿不了,硬挤反而自己受罪。

目光再往上移,公子哥儿还穿了一领墨绿色的棉袍子,也是簇新,腰肩的走线平整挺阔,料子好,剪裁也好,量身缝的,一看就是出自好裁缝之手,领口和袖口还缀了白狐裘,取暖不说,还平添了三分贵气。

杨骎也不知哪里来的酸劲儿,想说两句难听话叫这来错了地方的公子哥儿难受一下,岂料一擡眼,对上的竟是豚郎的目光。

豚郎面无表情,但所有的情绪已经全部借由眼神完完整整地传达给杨骎,这眼神叫他看着来气,心里想着小崽子居然敢用这种看臭虫的眼神看我,一边酝酿着擡起腿踹这死崽子一个趔趄,给他新袍子新靴子上踩几个大脚印子才解气。

豚郎并不知自己差一点要挨打,只是皱着眉头,适时冷冷地说:“杳娘找你有话说。”

说着一偏头,往破窑里边的方向歪了歪示意杨骎进去。

杨骎这才反应过来那些大灰耗子挤挤挨挨地守在破窑门口不是看豚郎这个穿着体面的公子哥,而是看和公子哥一起来的女人。

毕竟,哪有女人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呢?

年轻貌美的女人到这种地方来,自然要惹人围观,这简直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杨骎突然怯了,腿脚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倒是豚郎果断,一巴掌在杨骎后背上助推了他一把,给他推进了破窑里边去,他还是在门口守着,是她忠诚的少年卫士。

杨骎被一把推进来的时候,正赶上顾青杳四下环顾了一圈这破窑里的腌臜环境转过身来,四目在这种情形下相对,像是很久以前在梦里发生过的情形。

她今日披了一领直垂至脚踝的烟灰色大氅,缀着和豚郎一样的白狐裘领子,掩住了她的身形,但瞧着颇有威严姿仪,不似昨日在归元寺那般家常寒素。

她不该在这里,她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这又脏又乱又臭,耗子窝似的,她怎么来这儿了,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自惭形秽之感骤然袭来。

他这副模样给谁看见都无所谓,唯独不想给顾青杳看见。

他甚至隐隐还希望让母亲、姐姐、他那些老杨家的亲戚看看,有种破罐破摔、自暴自弃的报复心理,以自身一己之躯,撕碎世家那冰冷虚伪的所谓亲情联结。

但是顾青杳不行,谁都行,给她看见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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