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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子(1 / 2)

教子

杨骎看豚郎这个小孩很不自在,几乎像是在审视人生中不知哪一刻泼墨洒下的一个污点。

一想到他是从不知道哪个妓女肚子里爬出的一条生命,他就感到些许不堪。这不带着期许降生的孩子突兀地冒出来,让他感受到极大的痛苦。他心里清楚这孩子和他的母亲什么也没做错,但他还是不想承认他们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无法直视和面对顾青杳。

心境上的煎熬让杨骎大病一场,在依旧春寒料峭的时节不仅发了风热,嘴角还长了一串燎泡,折腾了他半个月之久。

他的哼哼唧唧换来了顾青杳无微不至的照料,让他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才应该是个小孩子。他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就疼,可腹中饥饿又不能不吃东西,每日里痛苦挣扎,呼吸像火一般灼热。

顾青杳给他煮苦寒的凉茶来,还弄软糯的米糕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给他吃,不劳他费唇舌和牙齿来咀嚼。她的温柔相待让杨骎觉得这世上就应该只有他和顾青杳,再来一个人都嫌多。

豚郎让杨骎感到碍眼,却又无法真的视而不见,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他当真不愿再多看这小孩一眼。他心想管他一口饭吃也就算仁至义尽了。

杨骎病好以后也就再没往平康坊跑,从而验证了坊间的传言——杨相乃是以寻找相好的名义寻找自己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而一旦找到,杨相也就再没了寻花问柳的兴致。大家对他的评价又是一片大好,有夸他洁身自好的,有夸他情深似海的,殊不知和杨相本人的意愿完全相左。

自从这孩子来了家里后,杨骎发觉他还没有正式和顾青杳商量过怎么安顿他的事。他现在面对她总有些自惭,尽管她始终神色如常,不因家里有了新的成员而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尽管执掌家计,但因为名分有缺,孩子的事如果杨骎不率先拿个态度出来,顾青杳不打算主动开口表态。而杨骎在心里其实并不想认下这个孩子,推己及人,他觉得顾青杳哪怕让他把这孩子再扔到大街上去,他都觉得实属人之常情,他能够理解。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只要把这孩子远远地拨开,别在他们夫妇跟前碍眼也就是了。

“我想了一下,”这天的晚膳,杨骎主动提起了这一茬,他看着顾青杳尽量平静地开口,“这孩子来得突然,我想收他做个义子,放到我母亲那里养着去。反正她想抱孙子,我给她送去了她只会高兴。”

顾青杳听完放下了碗筷,没急着开口。

杨骎立刻递上自己的第二套计划:“其实送去我父亲那里也成,辽东的条件虽然比不上长安,但男孩子么,那里的环境也许更能锻炼他。尤其我还没想好该让他姓杨还是姓董,总之,放在哪边养就随哪边的姓吧,你看呢?”

顾青杳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义子?不好吧。”

杨骎没料到她还卡在那里,立刻解释道:“毕竟这个事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了……我完全不认他也不合适,认个义子,也就仁至义尽了,里外里都没处挑理去。”

这时,豚郎被奶妈子领来给父亲问安,杨骎立刻跟受了刺激似的端起了姿态,象征性地问了问奶妈孩子的情况,就要挥袖子把孩子给撵走。

顾青杳看着豚郎,只觉得造化神奇。

“可是你看他……和你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认作义子,太自欺欺人了。难道不给他入宗庙吗?”

杨骎一愣,又跟顾青杳确认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认下他?”

顾青杳点点头,表情是理所当然地坦坦荡荡。

偏此时,豚郎突然推了顾青杳一把,并且掀了桌上的碗碟,撂下一句:“他不是我的爹,x你娘!”

然后拔腿就跑。

那一下推得并不重,顾青杳只是身子歪了歪,莫名其妙的成分大于愤怒,杨骎确定了顾青杳没什么事后擡腿出门去追那个孽子,没多少工夫,外面就传来了杨骎的叱骂声和豚郎的哭叫声。

顾青杳回过神来以后,走到院子里,看了看杨骎,又看了看豚郎那小小的身影,深感教子之责任重道远。

夜里睡觉的时候,杨骎又提出了第三个想法。

顾青杳耐心听他说完,然后眨了眨眼睛:“你说把豚郎记在我的名下?”

杨骎点点头,讨好似的往她跟前凑了凑:“咱们利用这小子一下,我顺势把你扶正,他也可以借你的东风入宗庙,我跟你保证,他绝对威胁不到咱们自己的孩子的地位,好不好?”

顾青杳答非所问:“你的意思是,把孩子放在我这里养?”

杨骎摇头:“不用,就是个名分,让奶妈养去,你不用费那个心。”

顾青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让杨骎对她的态度疑惑了。

“记在我名下了,我就得带着身边养,”她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老百姓家都明白的道理,谁带的孩子跟谁亲。”

“那……”杨骎几乎有点不敢相信,“你这是答应了?杳杳,你怪不怪我?”

顾青杳先轻声说了句“不怪”,然后摇了摇头,改了口:“有一点点。”

“我对不起你,”杨骎在床上面对着顾青杳跪下了,“我给你磕一个吧。”

顾青杳把柔软的身躯贴在了他的身上,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将她揽住了,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颈间和胸前,是一种饱含柔情的亲密。

“你说,我要是十四岁上就嫁给你,我是不是就能少吃点苦,也省了后面这么多的烦心事了。”

杨骎在她的额前吻了一下:“是啊,咱们真是耽误太多工夫,走了太多弯路了。”

她轻轻一叹,伸手勾住了杨骎的脖子:“人间的事真是没什么道理好讲,哪有什么如果呢?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豚郎入宗庙的事因为杨董两家双双介入,始终没有掰扯清楚,一时耽搁了下来,顾青杳正妻的名分也因此被皇后压了下来,口径无懈可击:

“孩子的名分定了还要定生母的名分,死者为大,她就再等等也没什么的,早晚的事,这么久都等了,难道还急这一时半刻?”

于是就一拖再拖地拖了下来。

姓什么没定下来,名字也就没法定下来,因为杨董两家各有各的辈分和排行,于是豚郎始终没有一个正式的学名。

学名虽然是还没定下来,然而学堂却是不得不上了。

豚郎如果按照属猪来算,就已经满了八周岁,寻常世家的子弟五六岁就会开蒙,有那家学上进严格的,三四岁就延请先生到家里来教书。总而言之,不管怎么算,豚郎都算晚了,且不止晚了一步。

杨骎跟族学打了招呼,挺容易就解决了豚郎入读学堂的事情。顾青杳大展身手,亲自给豚郎准备了书箱,还带着豚郎走东闯西地逛了几十间铺子,配齐了文房四宝,并且激动地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杨骎不禁哑然失笑,打趣她:“我看哪里是豚郎去上学,分明像是你要去上学,要不然你干脆陪他一起得了。”

顾青杳不凑他的趣:“你懂什么?!你又没上过学堂,你哪知道上学要准备得多细致?当然要仔细,不然缺东少西的,让先生看了笑话,说豚郎的父母不上心!”

杨骎自幼是在家里开蒙,杨董两家的门客多了去了,文的武的轮着教他,因此他在上学这件事上确乎毫无经验,倒是顾青杳虽然中途肄业,但正经考过学、读过学堂、还做过学师,自然是更有发言权。

见她翻来覆去的不消停,杨骎特意翻了个身侧对了她:“你用不着担心,族学都是咱们家的,他去了谁还能为难他不成?再说了,小孩子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兴许明天晚上你就会跟我说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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