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切片05（3 / 3）

“那天，图灵去了布莱克浦的海滩，在海边散步时看到一个吉普赛人的帐篷，他想要占卜就进去了……图灵记得在二十年前曾经有个吉普赛人说过他是天才。掀开帐篷进去，见昏暗的帐篷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旁边还有一个身披毯子头巾遮住面孔的老妇人。小女孩的头发编成了一条条密集的小辫子，眼睛漆黑如夜，‘先生，占卜要两英镑’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过来。图灵付了钱，‘给我一个预言’停顿了下，图灵又说‘我想知道，我将来的死期’。小女孩愣了下，放下钞票，摇头说‘先生，占卜不测天意，不言生死’。图灵看着她，静静的站着也不说话。过了好久，只见小女孩对身旁的老妇人耳语了几句，然后，小女孩拿出了几片骨头，往地上随手一抛，骨头散落在色泽晦暗的地毯上，横七竖八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骨头呈现不同的形状，有的落在一边，有的交叉叠在一起，骨片上全都刻着奇怪的符号……那是甲骨文，那些符号是来自公元前16世纪东方人的古文字，在龟甲和牛骨上刻录了远古未知的信息。老妇人的身体往前倾，伸出枯瘦的手掌，摸索地毯上的骨头，脸从头巾里露出来，两个眼窝干瘪，没了眼珠，是个瞎子……老妇人摸遍了每一块骨头，嘴唇颤动低声说着另一种语言，语调古怪念叨着什么。小女孩随后解释说‘十九天后的夜里……你死了’。图灵似乎不觉意外，只是说‘十九天后，那是6月7日，对吗？’小女孩显得有些害怕，颤抖着说‘对不起！先生，不是我要说的……请你赶快离开这里’。图灵似乎还说了一句话‘这就是命运？’，然后转身走出了帐篷。白茫茫明亮的感觉，我看见帐篷外面刺眼的光线，然后就醒了。”

“您醒了，什么情况？”

“康纳斯博士，很奇怪的事……我清醒以后发现自己躺在公园里的椅子上，大约凌晨时分，我看见树梢上天空中灰蒙蒙的星光，愣了好一阵，我完全分不清自己是谁，只感觉迷惘伴随着一种异常强烈的心灵震撼。”

“您梦见了图灵……”他哑然失笑。

在听诺佩尼老先生讲述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些荒谬之处，诺佩尼开始说在图灵家里，看见图灵修理收音机，随后又说在吉普赛人的帐篷里，仿佛跟随着图灵亲眼目睹了占卜过程，话语前后矛盾，但最后解释这些经历全都是一个梦，竟然把话给圆回来了。做梦嘛！当然可以混乱离奇而没有逻辑性，可见这位通灵师蒙人的手段很厉害。

“不是梦。”他只听诺佩尼断然说，“我感应到了图灵，一种异常奇特的状况，我当时很震惊，很是困惑不解，后来慢慢意识到了，我的大脑与图灵的大脑发生了某种未知的超越了时空和生死限制的感应。”

“噢！您是说，您在睡梦中能感知到图灵的思维活动？”

“也许不是梦，冥想可以做到这样。我隐约还察觉到一种情况，图灵死了，他的灵魂入侵了我，一直存在我的大脑里，从1964年那天开始至今，我只要沉入极静的冥想状态，我就能感应到这种无形的存在，感知图灵生前所做所想的一切。”

“很玄妙啊！”他不由叹声说，“计算机科学天才的灵魂附身于人，这事儿要是发生在我身上，那就太妙了。”话说出口他觉得不妥，又说，“诺佩尼先生，我没怀疑您，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您在1964年梦见了十年前的事——图灵确实死于1954年的6月7日，死在家里的床上，床头还放着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警方调查后认为是苹果沾染了剧毒的氰化物让图灵中毒，调查结论为自杀……这些都是已经公开的事了。且不说占卜预言，您能讲讲‘图灵猜想’吗？关于人脑指令这事。”

“康纳斯博士，你还没意识到这其中的关联？”

“甲骨文，就这个吧？”

“一个蕴含初始信息的符号，记录了人的命运，为什么？”

“我不明白，无法想象……”他摇头，心想所谓预言不过是编造故事。

“个体思维存在临界限度，每个人都受限于自己大脑所能想象的范围，要超过这一限度，就要靠我们建立脑联结，增大处理复杂信息的能力，才有可能破解初始符号。”

“什么联结？”

“大脑与大脑的联结。”诺佩尼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异样地说，“图灵自杀是为了加入大脑意识场的联结，物质之躯降解了，但图灵的影子存在于我的大脑里，还存在于其他人的大脑里，现在，图灵将存在你的大脑里。初始信息从无到有恒定存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去发现，就像发现地球围绕着太阳运转，发现水从高处流下来，发现万有引力、发现电磁波……宇宙万物存在一个恒定不变的规律，一个简朴的初始指令，找到它，破解它，我们才有可能改变受自身指令限制的命运。”

他茫然不解，感到了荒谬，通灵师怎么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你再看记事本，现在看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去，见白纸黑字分明写着一句话：图灵死于十九天后的夜里。

他难于置信地盯着记事本，但见字迹清清楚楚，并无涂改，可之前本子上明明写的是一个单词“甲骨文”怎么突然间就改变了？

“一个简单的初始符号遵行指令的控制变化无穷，演化为无尽无序的巨量信息，我们所在的整个宇宙就是这样构建出来的——这正是图灵猜想。”

荒谬感更加强烈，他察觉到了不对劲，懵然想难道我在做梦？

“难道不是吗……”恍惚间他似乎听到通灵师的声音，随即只见眼前场景晃动变形，所有的事物快速消失，只剩下一种白茫茫明亮的感觉。

观测从梦境模式返回到感官层面。

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房间里躺在他的床上，一本小说落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喝剩了的半瓶白葡萄酒。他依稀记得之前他看书困倦了，似乎打了个盹，做了个奇怪的梦，好像梦见他与通灵师在一起喝酒闲谈，聊了些稀奇古怪的事……究竟是什么？他极力思索，但记忆中的梦境消失了，他再也无法回想起更多的情形，他只感觉头脑一阵空虚，隐隐有些失落。发呆了片刻，他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反应抛之脑后。晚饭时间还早，他坐起身靠着床头拿起小说《十月国度》接着阅读，很快的，他沉浸于故事情节而彻底遗忘了曾经发生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