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读书人的铜钱味真香(1 / 1)
“快了,”她小声对丈夫说,“等这批货卖了,咱们就能再添两口缸。慢慢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刘全兴憨憨地点头。
窗外,月光很亮。
二房的院子里,酱香和布匹的清新气味混在一起,宁静而踏实。
而祖屋那边,王氏正捧着那一百二十文钱,在油灯下数了又数,脸上笑开了花。路氏坐在旁边,看着那黄澄澄的铜钱,却有些出神。
“娘,您看,多实在!”王氏喜滋滋地说,“以后每月都有!还是这样好,省心!”
路氏“嗯”了一声,没接话。她想起按手印时,二儿子那木然的脸,小孙子那过分冷静的眼神,还有怀里这钱沉甸甸的、略带凉意的触感。
这钱,拿着好像也没那么烫手了。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王氏数完钱,小心地收好,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王氏满足的睡脸上,也照在路氏怔忪的、久久未能闭上的眼睛上。
刘全志坐在窗边的旧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卷翻毛了边的《论语》,眼睛却不在那些墨字上,而是斜斜地瞟着窗外——王氏正攥着个鼓囊囊的旧钱袋,从堂屋眉飞色舞地进来。
“当家的!你看!”王氏把钱袋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实在的“咚”一声,麻利地解开袋口,往外掏钱。
黄澄澄的铜钱,一枚接一枚,在有些掉漆的木桌上排开。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铜钱上,反着一种暖融融的、让人心头发痒的光。
刘全志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捏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迅速摆出读书人该有的清高与不悦。他皱起眉头,像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把书卷往桌上轻轻一放——特意避开了那排铜钱——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责备:“妇人短见!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没看见我在温书吗?”
王氏对他这套早就免疫了,撇撇嘴,手下不停,继续掏钱:“温书温书,温了十几年了,也没见你温出个秀才来。看看这个,这才是实在东西!老二家孝敬的,一百二十文!整整一百二十文!”她把最后一枚铜钱拍在桌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得意和兴奋,“以后每月都有!坐着就能拿钱!”
每月都有。坐着拿钱。
这八个字像八个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刘全志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端起手边早就凉透了的粗茶,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神色的微妙变化,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又往那排铜钱上扫。
一百二十文。能买一刀不错的宣纸,能买两锭中等的墨,能请同窗吃顿像样的酒,还能余下些给承宗买几本时文选集……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还要端着。
“哼,”他放下茶杯,用指尖嫌恶地拨了拨最靠近他的一枚铜钱,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商人逐利,铜臭污人。老二家不走正途,专营这些末流小道,终非长久。你我读书人家,沾惹这些,平白污了清名。”
“清名?”王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都尖了,“清名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刘全志,你别跟我这儿摆谱!你当年考秀才,家里卖了半亩水田给你凑盘缠,结果呢?屁都没考出来一个!现在好不容易有现成的钱进账,你还嫌弃铜臭?有本事你倒是给我挣个不臭的回来啊!”
这话戳中了刘全志的肺管子。他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着王氏,气得嘴唇哆嗦:“你、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王氏叉起腰,“行,我不可理喻,这钱你也别要!我全给承宗攒着,将来他考功名、娶媳妇用!”说着作势要把钱收起来。
刘全志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按住钱袋:“你……你急什么!我也没说不要!”话一出口,自觉失态,赶紧又收回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强自镇定道,“咳……既然是孝敬爹娘的,爹娘自然有权处置。只是……这钱来路,终究是商贾之事,我辈读书人,当以圣贤书为重,不可过分沉溺。”
王氏看着他这副又当又立的模样,心里冷笑,也懒得再戳破。她把钱重新装回袋子,系紧口:“知道你是读书人,清高!这铜臭事儿啊,不用你操心,我来管。你就好好读你的圣贤书,等着将来中举当老爷吧!”语气里的讥讽掩都掩不住。
刘全志假装没听出来,重新拿起那卷《论语》,眼睛却跟着王氏手里的钱袋转,直到她掀帘子进了里屋,才悻悻地收回目光。
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那些之乎者也,忽然变得轻飘飘的,远不如刚才那沉甸甸的一百二十文实在。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盘算:下次县试是什么时候?打点考官需要多少?新出的那本《时文观止》好像要三十文……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那排铜钱曾经躺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却好像还留着金黄色的余温。
这时,门口传来窸窣的动静。刘承宗下学回来了。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长衫,背着个书袋,脸上带着点学堂里熏染出来的文气,也有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和敏感。他一进门,就察觉到屋里气氛有点怪。爹坐在窗前,书拿倒了都没发现,眼神发直。娘在里屋,隐约能听见钱币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不住的哼唧声,像偷到油的老鼠。
“爹,我回来了。”刘承宗放下书袋。
“哦……回来了?好,好。”刘全志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把书正过来,“今日功课如何?夫子讲了什么?”
刘承宗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往爹脸上瞟。爹的眼神躲闪,耳根还有点没褪净的红。他又竖起耳朵听里屋的动静——那叮当声,他太熟悉了,是铜钱的声音,而且听起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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