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白纸黑字红手印（1 / 1）

话说得还算体面，把“讨要”说成了“孝敬”，把“分钱”说成了“帮衬”。

刘三爷捋着白胡子，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看向刘全兴和宋氏：“全兴，你们两口子，是自愿的？”

刘全兴看了一眼儿子，见刘泓微微点头，才闷声道：“是自愿的。孝敬爹娘，应该的。”

宋氏也低声说：“是。”

“那好，”刘三爷转向刘泓，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泓娃子，听说这主意是你出的？具体怎么个孝敬法，你说说，我听听。”

刘泓站出来，走到院子中间，对着刘三爷和爷爷，把昨天的话又说了一遍：“三太爷，爷爷，奶奶。我们每次卖了布和酱，货郎给多少钱，我们就算个数。每卖够一百文，就孝敬爷奶二十文。比方这次卖了六百九十九文，差一文到七百，就按六百文算，该孝敬一百二十文。以后每次都这么算，绝不短少。”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但这孝敬钱，是我们二房孝顺爷奶的心意，跟我们染布做酱的方子没关联。方子是我们自己琢磨的，以后也还是我们自己做，自己卖。这个也得在字据里写明白。”

刘三爷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没见过？这话里话外的机锋，他听得明明白白。他看了一眼脸色不太自然的刘老爷子，又看了看眼巴巴的王氏，心里叹了口气。

“嗯，说得清楚。”刘三爷点点头，“那就照这个意思立字据吧。纸笔带了？”

“带了带了！”王氏赶紧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纸笔——显然早有准备。纸是粗糙的黄麻纸，笔是半秃的毛笔，墨块也是劣质的，但凑合能用。

刘三爷接过，铺在石磨上，沉吟片刻，提笔写了起来。他识得一些字，能写简单的文书。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立字据人刘全兴、宋氏，自愿将日后售卖布匹、酱料所得，每满百文，孝敬父母刘老爷子、路氏二十文。此系孝心，与染布制酱之法无关。该法为二房自有，他人不得强索。空口无凭，立此为据。见证人：刘三泰。”

写完了，刘三爷念了一遍，问双方：“可是这个意思？有无错漏？”

刘老爷子点点头。路氏和王氏也点头。刘全兴和宋氏看向刘泓，刘泓仔细听完，也点了点头。

“那好，签字画押吧。”刘三爷说。

刘全兴不识字，由刘三爷握着他的手，在“刘全兴”三个字上按了红手印。宋氏也按了。接着是刘老爷子和路氏。最后是见证人刘三爷自己的签名和手印。

一式两份。刘老爷子一份，刘全兴一份。

红手印按在黄麻纸上，鲜艳刺目，像几滴凝固的血。

字据立好了，现场的气氛却更古怪了。没有达成交易的喜悦，反而有种难言的尴尬和沉重。

王氏可不管这些，她眼睛盯着刘泓：“泓娃子，这次孝敬的一百二十文，什么时候给？”

刘泓转身跑回屋，不一会儿，抱着一个旧钱袋出来。他走到刘老爷子面前，把钱袋递过去：“爷爷，这是一百二十文，您数数。”

钱袋沉甸甸的。刘老爷子接过，手有点抖。他没数，直接递给了路氏。

路氏接过，掂了掂，也没数，揣进了怀里。怀里的衣襟立刻鼓起了一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飘忽，不敢看二儿子一家。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刘老爷子站起身，声音干巴巴的。

“爹，您慢走。”刘全兴说。

刘老爷子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二房的院子，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二儿子和儿媳，看了一眼那个过分早熟的小孙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背着手，慢慢走了。

路氏和王氏赶紧跟上。王氏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口酱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刘三爷没急着走。他等那三人走远了，才叹了口气，对刘全兴和宋氏说：“全兴啊，你们……唉，也好，破财消灾，图个清净。好好干，日子是自己的。”

“谢谢三叔公。”刘全兴和宋氏连忙道谢。

送走刘三爷，篱笆门再次关上。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着。可每个人心里都像堵了块石头。

一百二十文，就这么给出去了。虽然换来了白纸黑字的“安宁”，可这钱给得……憋屈。

宋氏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擦眼睛。刘全兴蹲在地上，抱着头，闷不吭声。刘萍小声啜泣着。

刘泓走到父母身边，拉了拉他们的衣角：“爹，娘，别难过。钱能再赚，方子保住了，咱们就能一直赚。每月给些钱，买个清净，不亏。”

宋氏转过身，一把抱住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泓儿，娘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我知道。”刘泓拍拍母亲的背，“可咱们现在没别的办法。等咱们更强了，就不怕了。”

这话是说给父母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经济换安宁，是无奈之举，也是权宜之计。但这代价，必须尽快用更大的收益填补回来。

他看向墙角那几匹白布，看向那几口酱缸，小小的拳头悄悄握紧了。

接下来的日子，二房更忙了。像要把那每月“孝敬”出去的钱加倍赚回来似的，全家都铆足了劲。

刘全兴起早贪黑地收蓝草，晒豆子。宋氏几乎住在了碾房里，染布、做酱，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刘萍除了照顾妹妹，也尽力帮忙，小手被染料染得蓝一块黑一块。连刘薇好像都懂事了，不哭不闹，自己能在摇篮里玩好久。

第一批新酱快晒好了，颜色黑亮，香气扑鼻。新布也染好了几匹，颜色越发纯正稳定。

货郎张哥约定的日子，又快到了。

这天晚上，宋氏算账。扣除成本，再预留出下个月的“孝敬钱”，还能剩下不少。她看着账本，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