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一个刑警的日子2》(9)(2 / 6)
夏新亮打断了我:“把我气冒烟儿的还不是他跟我抖机灵,不是他干这个事丧良心。一个人坏到骨子里,师父您懂吗?坏到骨子里。这王八蛋回来以后,他认为自己干了一件什么事呢?他认为那些人都是韭菜,‘割韭菜’,收的是‘智商税’,他们被他骗是因为脑子不够用。太可恶!我分分钟想把他绳之以法,可我又干瞪眼拿他束手无策!他把一切都想清楚了、撇干净了!我师兄把他联系方式删了,让我也把他联系方式删了,除了删了他,我没别的可做的了!我师兄删了他没毛病,他一精神科主治大夫,他拿他没辙,可我是警察!我也拿他没辙?”
我摆了摆手,让他平复情绪。他是真激动了。
“咱们干刑警,从前面对的无非就是暴力、色情、毒品。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经济犯罪上来了,不是说从前没有,是现在太泛滥,非法集资、黑贷款。鹏子现在就专项搞套路贷,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队上最为重要的任务。它造成的社会影响太恶劣了。扭曲的财富欲望击溃了老百姓原本朴素的价值观,让他们忘了脚踏实地去生活这件事,全情投入到投资的旋涡。可是当浪潮退去,谁也不可能从灾难中脱身。骗人的可恶,被骗的也没那么无辜。咱们现在办这种案子,可能还没有击碎他们的铁拳,但迟早会有。说实话,这种事啊,北京还稍微好点儿,你要是去一个人口特别多的地方,像河南、四川、重庆,受害人多了,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被骗的,至少有一半儿。其实他扮演了一个中间人的角色,警察去抓大头,钱他拿走了。是吧?”
“我真是气不过。学以致用,这四个字是导师对我们最大的期望。我干了刑警,师兄致力于对精神类疾病的研究与探索,他却用他学到的这些宝贵的知识,搞诈骗去了!”
“我觉得你啊,不要灰心,不要自责。你也可以搞搞论文,就说说犯罪意识这个问题。就像大夫真厉害,治未病。咱们怎么能从犯罪意识形成的时候,就把它掐住,这个你好好儿研究研究。早发现,早治疗。最好搞出一个什么仪器,咔嚓,给脑电波一分析,就知道他是不是要犯罪。”
我把夏新亮逗乐了,他说:“师父你也是爱鬼扯。”
“这不是让你别老关门闭户生闷气嘛。不解决问题。咱要实干,要摸索出成熟的模式来打击各类犯罪。在我看来,杀人案,是很容易破的一种案件,是你看得见摸得着的。这案子就是死了,搁置了,譬如咱们很多旧案,但只要有线索上来,咱就能继续跟进,对不对?”
夏新亮点了点头。
“甭管多久,咱们把它破了就完了,找着线索就完了。横竖它就是一起杀人案,我跟你有仇、你跟我有仇,它对社会的危害性就局限于你死、我死。”
“小圈子的。”夏新亮附和道。
“对,”我铲了铲我的比萨,“那么,对社会危害性比较大的案件,我认为,一是毒品,我前前后后搞了好些年这类案件。别看毒品小,但它危害性大,它涉及一个家庭、一个社会。还有一些盗窃案、抢劫案,包括系列犯罪,它对整个社会的生态破坏都是大的。再有就是像高博搞的金融犯罪,诈骗、小额贷,你遇上的这种非法集资啊,哎,说到这儿,我想起来早些年,你跟昱刚都没来呢,我跟着高博搞过一个‘民族资产解冻’案,那局大的呀,你听着都不像真事。”
“民族资产解冻?”夏新亮一脸狐疑,“我发现您也够不安分的,什么案子都掺和一脚。”
“有意思啊!咱搞刑侦工作的,你首先得对它感兴趣。你感兴趣,你才会往进钻,你也只有钻进去,才可能顺着蛛丝马迹去把真相挖出来、给犯罪打掉。”
“那您给我说说这个‘民族资产解冻’呗。犯罪预测仪我一时半会儿是给您搞不出来了,但我还真想深入了解了解诈骗这回事,考虑写个论文,从心理学的角度。”
“行。咱边吃边说。这个‘民族资产解冻’,就跟演电影似的,因它被骗的人,光北京就得将近三百万了。被骗的都是什么人?这事我说你都不会信的,但是他们说能给自己说信了,真有这种人。被骗的都是一帮高级知识分子。”
“哦?”
“你这个师兄你就觉得挺高智商了是吧?我跟你说,有时候这高智商,打不过编故事的。他不见得多有文化,但他会讲故事。这个‘民族资产解冻’是怎么回事呢?就是说他有几十万个亿,注意啊,是几十万个‘亿’,是李氏也好、谁的家族也好留下来的,需要兑换成人民币资助国家,完了国家给你几个点,那几个点就让你花一辈子也花不完,他们虚构一个假的东西出来。这个我光说,说不明白,是真热闹,应该给你找卷宗。回头给你找,我就简单说说。”
“等等,我先百度百度。”夏新亮掏出手机,叭啦叭啦跟那儿摁,不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还真查到了,这就是挂着各种噱头骗钱,冒充军人、政府。”
“对,各种噱头。这个是冒充李桂花的,有‘中华民国潜伏证’,她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真的,我们抓她的时候自己乐着呢,喜笑颜开的,这是皇家给她的诏书,孙中山给她的‘黑梅令’,一水儿国家大公章。这是做的假的银行流水,一万亿是一兆,这是993兆。他们编很多东西,有时候网上一查还有。”
“那这女的真实身份是干吗的呀?”夏新亮问。
“她两口子是警察。”
“啊?”
“比你那狠吧?她老公是广西的警察,她是搞文职的,后来当了十几年不干了。哎哟喂,广西干这个的特别多。”
“我就知道广西有很多做传销的,很善于编故事。”
“他们怎么编故事呢?拣一个老头儿,因为这个老头儿死了,我们才去的现场。他们给老头儿弄一人设,设计老头儿是孙中山转世,给老头儿租一个别墅,租下来一年也一百多万,在里面弄得跟跳大神似的,把他看成是孙中山。他们没文化,但是会讲故事。说‘八一’怎么形成的?八大家族合而为一。这八家都是谁啊?李家、罗家、程家、赵家,李家是谁家啊?李世民他们家啊。罗家是谁家啊?罗斯柴尔德啊。我说罗斯柴尔德是谁我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美联储最有钱那家啊,姓罗。”
夏新亮捂脸。
“你看她本人的委任状,各仙山洞府宗亲,麒麟已睡醒,燕子要登城,杨柳枝头甘露水,莲花朵朵救万民,为了走好二七路,办好三五事,完成国家一二三任务,实现阴阳梅花和对九九九,为了完成红砖铺地,碧血千秋之历史使命,为了实现天下为公,世界大同,人间变天堂,沙漠变绿洲之伟大理想,恭请各仙山洞府,仙道神佛,宗教家亲,英雄豪杰鼎力相助,家和万事兴。”
“妈呀,一套一套的,听不明白也给绕晕了。”
“谁说不是。她说她是李家的,李家是这些家族里面最厉害的,李家是发起人,然后下面是罗家、赵家之类的。国防军费全由李家负责。她说得有头有脸的,让你在银行查。那围绕这种案子,咱们怎么打?只有特情能够贴靠她,把犯罪反映出来。但这种犯罪还处于犯罪意识阶段和犯罪准备阶段,它对社会还没有形成危害,但是它一旦犯罪了我们掌握不了,对社会危害就是巨大的。特情工作在这里面解决什么问题?就是犯罪意识问题,潜入犯罪准备期,君姐从前搞‘组对’是一个道理。那我们就给它打掉了。但是犯罪准备期和犯罪意识阶段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什么需要特情?跟治未病一个道理。就比如一个特情反映张三贩毒,我跟领导说张三贩毒,领导说他怎么贩毒了,咱们确实还没有抓到他贩毒。看似虚无缥缈的,但实际上有的会发生,又因为咱们实际的控制,他知道咱们在找他,兴许就不贩毒了,咱们虽然没抓到他,但控制住犯罪了。同理,你这个师兄让你愤懑、困惑。他‘割韭菜’,这是一个结果。这个结果让你无奈。那假设他在谋划阶段,咱们就知道了,这个犯罪就被预防了。这件事你现在无能为力,但是还有很多事你能去做。咱们去破案、咱们去捕风捉影防患于未然,咱都没有三头六臂,但是夏新亮,咱们能做一点是一点,能去将影响降到多低就降到多低,你的工作、我的工作,远比你以为的有意义。懂吗?”
“师父,谢谢您。”
“甭说虚的啦,多吃饭少较劲,吃完咱还得找邓雅丽去呢!”
“嗯嗯。”
“尤其别钻牛角尖儿,年纪轻轻,吃饱了撑,老怀疑人生。”
我们见到邓雅丽,是在她的美术馆,本人比照片上气质还要好。人的气质一好,就能打破岁月对肉体的摧残。她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是中气足,就呈现出浓厚的文化气息,不愧是干这个行当的。
我没有直接切入正题,也不能直接切入,这案子到底怎么着我们还不知道,话也不好说满了,就说想跟她了解了解邓志光。来之前我就跟夏新亮商量好了,由他主办。为什么呢?因为要打着他搞研究的旗号。我是这么介绍的:“这是我们搞犯罪心理学研究的同志,他对各种恶性案件正在进行深入的心理成因分析,我呢,就是带他过来,您愿不愿意接受他的采访,由您决定。”为了配合演出,我不仅拿出一脸无聊的姿态,还要玩儿手机传达出我的不以为然。
邓雅丽笑笑对夏新亮说:“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父亲没有什么精彩的生平能给你讲。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不是什么杀人魔,没什么苦痛的生活经历。就算你要拍个电影,都没法给他改编得多精彩。”
“您介意我开个录音吗?”夏新亮演得也挺像那么回事,掏出手机设置上了。
“我是无所谓。就是我给你讲,也是讲一些乏味的东西,不见得能帮到你。”
“咱们聊着看吧。”
俩人就这么开始了。不知道是夏新亮入戏太深,还是邓雅丽很适合接受采访,她说话挺有层次的,俩人还真就像模像样地聊了起来。
我一边玩手机小游戏一边听他们说。夏新亮还真像个搞研究的,这么说也不对,他就是个搞研究的。他以研究为外衣,不断地向核心问题挺进着。
邓雅丽对父亲邓志光,以我的感受来说是挺依恋的。她讲这个人,讲了许多细节,这些细节组成了一个好父亲的形象。听不出她对他有什么怨恨之意。哪怕是邓志光出轨了汪燕并最终杀害了她,似乎也没能抹黑父亲在女儿心目当中的形象。
案件细节她知道得不多,或者说从来也没想知道过,所以就这部分来说,我们没有任何收获。但是她提到了一点让我有点在意,那就是她去看守所看望邓志光的时候,描述邓志光的状态,她用到了一个词——形容枯槁。我一下就能想出一个人的那种状态。精神垮了、身体垮了,油尽灯枯。但是为什么呢?就因为罪行败露了?我接触过太多犯罪分子了,凶杀尤其多。他们的情况实际上跟邓志光截然不同——败露之前,他们“形容枯槁”,担忧、恐惧;但是认罪伏法后,反而能踏实睡觉了,它“尘埃落定”了,不用再躲藏、不用再绞尽脑汁编织谎言,人就松快了。
最后夏新亮问了邓雅丽那个核心问题:“那您父亲这么一个平凡普通的男人,忽然犯下了杀人重罪,在您心里,有没有怀疑过这里面存在别的可能性?譬如您父亲是被冤枉的?”
邓雅丽很坚定地说:“没有。这事你们公安机关也都调查清楚了,事实就是事实。”
回到车上,我跟夏新亮都没说话,我倒车驶离车位,夏新亮又把邓雅丽的录音播放了起来。他应该跟我有相同的感觉——越是理智的邓雅丽,越是有所隐瞒。
邓志光杀害汪燕的动机是结束她对他的勒索,资源勒索。汪燕是踩着邓志光爬上去的,在职场上也是野心勃勃,但是按理来说,她基本处于榨干邓志光的状态了。副总当上了,业绩攥住了,邓志光也不能再给她什么了。她自己是清楚这一点的,所以她也开始寻觅别的男性了。在这个当口,邓志光忽然发怒把汪燕掐死了?这个动机我现在都觉得站不住脚了。这案子越琢磨越漏洞百出。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下手?
从邓雅丽的描述来看,邓志光是个好父亲,与她母亲也是相敬如宾,且案发后他们才知道邓志光有汪燕这么一个第三者。邓志光个人形象维护得相当好了,他为什么要节外生枝给汪燕杀了,这不仅不能收回他对汪燕的“投资”,还要赔进去他平静如水的生活,图啥呢?就一下冲动了吗?
但是邓志光被定罪,倒也不是因为动机,而是他谎话连篇无法自圆其说的证词。假使他真没杀人,汪燕被害当晚,他到底在干什么?就算那时候警队管理比较松散,存在刑讯逼供的可能性,他被屈打成招。但如果他真的没干,他把事情全交代清楚,谁打他啊?尤其当时的调查至少从程序上来说是很细致的,记事本里夹着个挂号单前辈们都去走访了,就说明并没有钉死邓志光,他们是有在调查其他可能性的,然后这时候邓志光突然招了?这事真的有点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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