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一个刑警的日子2》(2)(5 / 5)
“这是怎么了?”我刚张嘴,就见奔驰里下来一小孩儿,二十岁有没有都不好说,往我这边来了。
一脚油门踩下去,从敞开的车窗里我听见了络绎不绝的——“x你妈!”
“介绍介绍情况呗。”我乐着问。
文君一边喝水一边说:“嗐,我站路边儿等你们,这孩子从车里伸出一只手抓我,硬给我拽上了车。我说你找我?那边那么多呢。他说我就找你了。我说我刚生完孩子漏奶,他说正好喝点儿败败火。我劈手就抽了丫俩嘴巴。可能是力道没掌握好,瞧,这是牙冠吧?”
夏新亮都乐叉劈了,原本紧绷着弦儿的彤彤也乐得直抽抽。
他放松是好事,彤彤跟着我们回了队上,让他隔着审讯室玻璃看刘俊,因为日子近,他还真记得:“没错,14号晚上是他给我拉走的,草包一个。”
就这么着,刘俊的嫌疑彻底排除了。
我们也不是扫黄打非,说到底还是请人家来协助办案,认完人就让夏新亮送彤彤出去了。
“线索断了?”大约是见我面露难色,文君问我。
“再梳理吧。就是这鳖孙儿太耽误我们时间,直说不就完了,还跑!”我看向审讯室里蔫头耷脑的刘俊,谁坐那椅子上都灰头土脸。我审讯过太多人了,有钱的、没钱的;有社会地位的、没社会地位的;高才生、无业游民;等等。剥离掉各式各样的外皮,裸露出来的只剩人性。人性很复杂,但坐在那张椅子上,趋利避害却是每个人共同的选择。哪有什么实话假话之分,只有真相恒定不变。
“压力大呗,特殊癖好怎么跟你们开口。”文君说道。
“找都找了。更何况这事不撂,难道杀人他能背啊?”
“你看他那德行,
字儿都快刻脸上了,”文君的视线透过玻璃扫视着审讯室,“这种人啊,脸比命还金贵。”
“呵。”
“要只是嫖娼,他也就吐了。这多敏感啊,这类边缘群体太敏感了。谁也不敢轻易勇敢,勇敢跟就义基本可以画等号。这几年还算可以了,你看你逼一逼他,他到底跟你交了实底儿,搁十年二十年前,冤案也吓不住他。”
“活下来比什么不强!”
“那你得看对‘活’的定义。活着像死了一样,还不如真死了。抛开你们这嫌疑人不说啊,跟你聊聊群体意识。什么是群体意识?排他性。绝大多数人都喜欢异性,喜欢同性的就会被排他。这种排他性的可怕之处在于,你身上一切的身份粉饰都不作数儿了,只剩下异端的标签。这种攻击是激进的、无脑的、不假思索的。举个尽人皆知的例子。这两年一到愚人节,好多人首先想到的不是愚人,而是缅怀张国荣。而张国荣恰恰是群体意识的受害人。要说他,事业有成、万众瞩目、不缺钱、不缺名声地位,一代巨星嘛。我们现在说他死于抑郁症,但是他那么积极乐观的一个人,包括现在你看那些自媒体给你推荐养生秘诀什么的,好多还是张国荣怎么怎么养生,明显人家曾经也是奔着长生不老去的,怎么就抑郁了?他其实没有抑郁的理由,我觉得还是他的性取向这个事被人诋毁导致他抑郁。然后他跳了楼,他跳了之后两三年吧,舆论导向又变了,当初那些刽子手媒体掉过头来带头怀念。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活着像死了一样,还不如真死了。真死了,死亡本身的力量就能战胜一切,包括群体意识。”文君刚说完,另一个声音又接上了。
“再譬如图灵,计算机之父。再有像近期上的《波西米亚狂想曲》,弗雷迪也是受害者。当然你可以把他们都归结于时代错误。但时代错误这事就像万金油,群体意识嘛,时代错误来背锅,”夏新亮不知道几时回来的,“跳出小格局,就说群体意识,还有布鲁诺啊,他说地球是圆的,让人架火上给烧死了。说他精神病,说他被女巫附体,这么说起来,2000年中国才把同性恋从精神病目录中删除,实现了同性恋去病化。”
“百科全书啊你。”文君敲了敲夏新亮的脑袋。
“回来还挺快。那你再受累送送君姐吧,你直接把她送回去,自己也回去休息休息,明天准时来队上,咱们碰一碰,接着往下走。”
“我不用送。”
“送,得送。就您这恨天高,我得搀着您。师父我送完君姐就回来吧,昱刚不也还跟这儿呢嘛。”
“你甭管他了,他就一夜猫子,白天睡。咱明天这样吧,去趟赵红霞家里。咱们过去看看。”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办案子这些年,最常经历的就是这种情况。再微小的线索也不放过,再不合理的情况也要紧跟,功夫下到了,老天爷总会赏饭吃。
赵红霞忽然遇害,事发时她的嫂子带着女儿住在赵红霞位于香江花园的独栋别墅里,事发后娘俩很支持我们的工作,我们这回过来,正赶上她们要回安徽,一是本来也是出差顺便来探亲,二是现下赵红霞遇害也要着手为她办理后事。尸体还停在法医中心,但后事不能不办。钥匙留给我们,说好保持联系后,人就带孩子走了。
虽说上门来看看,可其实我心里也不知道到底要看什么。这儿既不是案发现场,也不是抛尸地,要说跟案件有关,也就是捋一捋赵红霞的生活轨迹。
对一个人来说,这么一套别墅住着显得有点过大了,我正溜达着看一层的保姆间,就听见夏新亮在二楼喊我。
赵红霞的衣柜里,几乎没有丝袜,仅有的两双还都是肉色的。而她遇害的时候,全身上下只穿着一双黑丝袜。现在问题来了,赵红霞脚上的黑丝袜是哪儿来的?她平时不穿黑丝袜,那就是凶手给她穿上的?为什么要给她穿,搬运她的人是不是凶手本人?
我和夏新亮正合计这事,李昱刚把电话打过来了。
有人试图领赵红霞的商业保险。
鉴于李昱刚那边捋出了一些线索,我跟夏新亮索性赶回了队上。
现在我们有两个疑点,一是黑丝袜的来历,二是商业险的受益人。这两方面,李昱刚都有所进展。
首先黑丝袜这边,李昱刚通过互联网辅助摸排发现,我们最早接触的那位香港老先生,是个恋足癖,这就让我们将调查视线挪回到了他身上。老实说,我们接触过这位老先生之后,还没有对他持怀疑态度。但现在这个线索上来,就要推翻之前的认知重来。再次把他请来,他还是风度翩翩,有问必答,我们很快又把他给排除了,很简单,事发时他正在跟人谈生意呢。人证俱全,清晰无误。
接着是保险受益人。李昱刚查到了赵红霞有一份商业险,受益人既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社会公益机构,这个人叫费彬。当时李昱刚心里就存了个疑影,马上就接洽了保险公司,叮嘱他们,如果有人来办理赵红霞的保险,暂且找理由推搪掉,并且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们警方。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我们前往保险公司,一起看了监控,监控里到这儿来办理保险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夜里跟文君见面的那位“贵公子”!夜里帮我们找那个人,一早就来保险公司办业务,这什么骚操作?他是双面间谍吗?
我本来想让保险公司把这个费彬叫来,我们带走,但转念一想,又怕这个费彬狡猾,闻见可疑的味道,就决定干脆还是让文君给他约出来。显然他曾经是文君手底下的特情人员,文君叫他比我们用保险公司诓他,见着他的可能性更大。
我就给文君去了个电话,她听我把这个情况一说,电话里我都能感觉她皮笑肉不笑的神态:“这小子,就爱跟我来这套。瞧我收拾他。”
7点多,文君带着费彬和一个男孩儿一块过来了。除了李昱刚留下来再度梳理案件,我们都去了审讯室。文君搬了几张椅子过来,营造出了开小会的气氛,就完全不是审讯气氛。茶都准备了,跟费彬说话的感觉也像是自家小孩儿犯了错她去训斥的那个架势。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费彬跟文君交情很深,可以说文君看着他从狡猾的小狐狸成长为狡猾的老狐狸。
“你把你刚跟我说的,原原本本跟刘队说清楚,有半句不实,我准保治你。”
费彬确实做到了开门见山,把事情给我们交代了一遍。
他带来的这个男孩儿,叫许晨,在他手底下干“少爷”,或者叫“牛郎”。他都负责干什么呢?把客人哄好、陪好,贩卖快乐的同时也卖高价酒收台位费。他把这个客人围住了,吃定了,拿捏稳了,就可以再深入地“发展”她。
这个“发展”怎么讲?不用他说我也明白。黄赌毒,从来不分家。只要沾上了一样,另外两样就不远了。我前前后后干过很长时间的缉毒工作,太懂这里面的联系了。毒品的泛滥,跟它驱动人的力量有很大的关系。它是一个控制人的工具。你吸毒了,你只单纯爱嗨,那就走嗨路;你爱嫖,那就走黄路;你爱赌,那就走赌路。谁带你走上哪条路你就走上哪条路。
费彬的主要工作是发展一帮“小姐”“少爷”,帮赌场带人去赌博。中国内地赌博犯法,但澳门那儿合法。怎么招揽顾客呢?不光是跟毛片前头放广告,也有很多像费彬这样给他们带人的。带人当然不白带,那都是跟利益挂钩的,挣的就是人头儿钱。但显然这个费彬更有脑子,他两头儿捞,一边赌场这儿获利,一边他还给这些“顾客”放贷。赌博需要钱,一开始赢钱那是人家让这些人赢,后面没有不大把大把输的,输了赌瘾依然在,就还得赌,拿什么赌?抵押、借贷,到最后就是人寿保险,人死了也得还钱。失手的有没有?的确有,但多数还是大赚。明面儿上还做得滴水不漏,专门钻法律空子——赌场不是他开的、毒品不是他给的、借贷手续永远符合法律法规。
许晨交代,赵红霞欠着他钱,因为是他带她去澳门、给她放款。赵红霞从许晨也就是费彬这边借了不少钱,可在这个过程中,赵红霞又深陷嗑药旋涡,时不时总会产生幻觉,经常闹着要跳楼自杀,许晨怕赵红霞欠着他们那三四百万还不上,保险起见就给赵红霞上了一份商业保险。
全是套路,但是跟赵红霞被杀毫无关系。对他们来说,人活着一定比死了值钱,保险那点钱只能勉强算托底,行话叫砸了。更何况,他们把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提供了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费彬敢带着小弟这么大摇大摆来喝茶,心里那是有底的,他们不干杀人这勾当。他也很清楚法律不能拿他怎么样,我们也没法拿他怎么样。办案留根,以人找案,文君给他发展了,顺着他也破获过很多大案。功过相抵这个说法太恶心,只能说恶性案件需要这样的知情人。他手上的牌多得很,心眼儿也不少,前脚从文君这儿听说我们侦办案件,后脚就能挖出与赵红霞有关,跟着就来办理保险兑现,如同水蛭见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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