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一个刑警的日子2》(17)(6 / 7)
李萌这时凑近我,给我简单说明了一下出意外时的情况——控制住这个人之后,要上手铐,但手铐卡壳了,就这么十几秒的工夫,他挣脱了被警方钳制的臂膀,从床上摸出针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投掷了出去。他瞄准了正控制着刘戈的夏新亮,王勤彼时在一旁,噌一下就窜出去给夏新亮护住了。
手铐卡壳。就像上了膛的子弹,也有可能卡壳。这都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我知道这不能赖谁,但这个千万分之一,它直线连接的是一条生命。虽说,我们干刑警,就像在高空走钢丝,有丝毫闪失必定粉身碎骨。人人都有这个共识,但人人都不想摊上意外。更何况是这种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许鹏要是在,肯定得劝王勤去买张彩票。
我们的工作很残酷。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残酷;面对人这种高等生物的死亡,残酷;面对受害人家属的被迫阴阳两隔,残酷。但更残酷的是,你心里明明那么挂念一个你在意的人,你却必须得要放下,因为还有工作需要你。甭吹什么强大的心理素质,都是给逼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挺分裂的。就譬如这会儿镇定自若的我、说着“你们不要过分在意”的我。可不然呢?厦门警方关切王勤、检讨己方的工作失误,我难道还要说——“对,就赖你们!出警之前都不检查装备嘛!”根本于事无补。除了把局面搞得更僵,于事无补。其实我黑着一张脸已经算不成熟的表现了,若不是我黑着脸,人家也不能一个劲儿说好话。换作是戴天,他早就侃侃而谈了,或许还会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或者讲一些从前工作中更惊险的经历。我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是真比我强。
然,他是他,我是我,面对当下的局面,于我来说,唯有投身到工作里,才可能逃离现实。
我决定在厦门就地对刘戈进行突击审讯。一个是得把他跟其他几个被控制的人分离开,我们追捕的只是刘戈,执法权所限,其他人要交由当地警方处理;一个是夏新亮带王勤飞回北京了,我一个人不能进行押运工作,虽然厦门方面提出可以派人一同押送,但按照规定我还是要等北京方面来人。
但是审讯工作不能马上展开,我没“搭子”。
这边发生的意外状况,我第一时间向戴天进行了汇报,他给气得直拍桌子,连我带厦门方面一起骂,说我是不是觉得我们最近事还不够多,我就给个耳朵听着呗,他骂完我再跟他说后续处理——夏新亮带王勤飞回北京了,由空军支援;我这里缺人手,审讯没有人,押送没有人。戴天问我那你觉得谁能胜任,我说把刘明春派来,我们“老搭子”了,最稳。戴天也无暇跟我抬杠,就说行吧,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就谨记一点——“再别给我捅娄子!尤其别逞能!”
我以为他要指责我行动激进才会导致这样的意外发生,不承想他却对我说:“师兄,你真得挺住,你要是再倒下,甭说我这位子还要不要,这队伍也就真垮了。”
挂了电话,我点了支烟。抬头望天,月朗星稀,空气里满载着海洋的咸湿腥气。我给李昱刚打了个电话,夏新亮他们还没到,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我就让他把刘戈一案包括同性恋色情视频案等所有相关资料全发给刘明春,让他顺便给我带来。然后又给刘明春打了电话,刘明春说收到,刚接到戴队指示了。
攥着手机我就在想,自打这流年不利开始,我们的日子都太难了。这个“我们”,也包括戴天。他作为负责人,桩桩件件的事出来,他自脱不了干系。别说这回确实是别人工作失职所致,就算真是矛头指向了我,他也得死扛,为我们死扛。他那话没错,他的位子较之于他的队伍,不重要了。但是他能说出这种话,我心里还是挺有触动的。以往我一味地将之视作“舔狗”,完全忽略了他其实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他也许对我们有意见,但总还是希望队伍好的。除了……宫立国。
宫立国,杨师伯。
脑子越乱,这些事越是层出不穷地往外冒,但此刻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鉴于刘明春不能马上赶来,而且讯问嫌疑人,越让他等,他越焦虑,这样我们再去跟他接触,效果会更好,那在这个期间,我跟厦门警方配合,先提审了另外被我们抓捕的四个人。其实他们也没想到会上来这样的案情,不仅聚众吸毒,还可能涉嫌贩毒,上面就特别重视,闹得我有种他们恨不能把我这个“外来”的踢出去的感觉——挣功劳,这一下给他们解决多少指标啊。
我一是向来没有抢功的心,二来这确实算人属地发生的案件,三来我现在脑子里转的都是针对刘戈的问讯计划,所以这几场审讯我就是跟着配合,同我们案情相关的才会问一问。
把王勤扎了那人现在脑子清醒点儿了,清醒了就不认袭警了,就往被毒品控制上说。他们突审了一番,那个人嘴里没半句实话。我说就铐着他吧,等他药劲儿过去,解地上打滚儿难受了,实话就来了。
一通工作做下来,我这块全无收获。按说这些人不是刘戈的狐朋狗友,就是他姘头,希望是很大的,但这个刘戈有意思得很,或者说狐狸尾巴藏得深,这些人都不知道他网络贩毒的事,就知道上他这块来,有的嗨,有聚会。除了一个扎的,剩下仨都是“溜冰”,刘戈之于他们,也就是容留他人吸毒。
刘明春赶到已经过了12点,又是新的一天了。此时刘戈已经被我晾得心里发毛。我从他容留他人吸毒这事上打开跟他的对话,他一下就放松了,不仅是放松,他还很得意,夸夸其谈的。这时我拿出了他被海淀分局逮捕时的记录,他的从容就有点没底了,但仍旧撑得住场面。
在我观察试探他的时候,他同时也在观察我、试探我。从我的口音开始,旁敲侧击。这人看来不仅心思敏感,头脑也很灵光。他渐渐嗅出了危险的味道。
但局面我控制住了,尤其我跟刘明春搭档,无比默契。
一通审讯下来,也是时候祭出撒手锏了。
张宝萍的遇害现场透过照片呈现于刘戈眼前,我发现他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他这是迟疑了。他不是要承认,而是在心里琢磨起该怎么脱身了。这时刘明春挥起了流星锤,他既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踹凳子,他很轻柔地把dna检验结果放到了刘戈面前。但这个轻柔,却是实打实的重拳出击。
我们就此看见了山峰土崩瓦解的全过程。以此为切入点,打开了这起尘封已十七年之久的旧案。
刘戈确实就是当年从我们视线中消失的青年。他的描述是这样的——他本身想要去张宝萍屋里偷点钱,因为他平时经常进入张宝萍的店,了解她的习惯,非常清楚她都会把当日的收款放在写字台抽屉里,第二天一早才去银行存,因为修理部关门晚啊,银行关门又早。本来以他对张宝萍的了解,案发时间她应该是处于深眠状态中,结果没想到明明自己动静很小,张宝萍却被惊醒了。慌张之下,他直接就扑向了她,但他这会儿没想杀人,就想给她嘴捂住之后让她别出声,可没想到在身体与身体接触、扭打的过程中,他起了色心,随后他就给张宝萍强奸了。强奸完之后,他怕别人知道这事,才起了杀心。毕竟先是抢劫,又是强奸,让别人知道他就完了。所以他情急之下就从地上抄起垫着炉子的砖头给张宝萍打死了。
我问刘戈:“你不是同性恋吗?为什么跟女的接触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说,刺激他的是这个过程,不是说当时看她漂亮,或者说她有诱惑力,才想强奸她,而是在抢劫的过程中,他的精神是高度集中的,俩人一扭打起来,肢体一接触,那时、那刻、那个情形让他兴奋,不是女人让他兴奋。
所以刘戈的性格是有问题的。正常人被发现了,应当赶紧跑,胆虚,或者打晕人赶紧跑。怪不得他后来会去参与拍摄sm类的色情影片,原来他好这口儿。
刘戈把这些都交代了,怎么行凶,使用了什么凶器,怎么逃跑等,事无巨细。在他刚以为这就算到了一站之后,我乘胜追击,从他的逃亡生涯进入了他混迹于色情视频的日子。
虽然我想逼问出歪姐的情况,但跟李昱刚的判断没差,这俩人早就分道扬镳了。据刘戈交代,他不仅跟朱杰不告而别,跟歪姐亦然。那次由于群居群宿被捕,让他格外害怕,又是采集指纹、又是采集血样,他毕竟背着案子,而且这事他左思右想,觉得举报他们的人,正是歪姐。歪姐想让他离开朱杰跟着自己,一个是他能办事,一个是歪姐倾心于他。但是刘戈不愿意,他还是想跟朱杰一块,朱杰有钱有地位,而且承诺说以后能给他办出国去,这个让他特别心动,他认为只要他移民了,那从前的案子也就不是事了,不然心里总挂记着,总隐隐害怕。所以他推测是歪姐釜底抽薪。朱杰倒了台,他刘戈就没棋可下了。这么一个“蛇蝎毒妇”,不仅阴险,能力还大,刘戈极怕。刘戈坦言:“我跟他的邪恶,不在一个级别上。”刘戈这一出逃,没了朱杰,他的生存又成了问题。之前跟歪姐在一块的时候,歪姐哄人出来拍视频,除了给钱,也很青睐于刘戈提出用冰毒控制人的点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刘戈做起了冰毒的买卖。他逃亡、他缺钱,但是他手里有这条线,慢慢地,就发展出了网络吸贩毒的生意。
这部分我跟缉毒队打过招呼,会移交他们负责,我们审理清楚,再由他们上,去打他的上家,等等。我还是极力想挖出歪姐的信息,但是徒劳无功。这俩人曾短暂相交,但最终分别有了不同的走向。这个歪姐也的确鬼,他跟刘戈表现得浓情蜜意,但是自己“买卖”的实质从没给刘戈透露过。也许当初刘戈要是跟他走了,兴许能涉足于他的“生意”,但刘戈没有。当然,话分两面说,如果他当初跟他走了,我们也未见得能追捕到他。
审讯告一段落,我出来看到手机上有未接来电,是夏新亮打的,赶紧拨回去,那边又没人接了。我只得挂机给李昱刚打,结果李昱刚也没接。
我寻思这什么一个情况啊?出去抽烟的当口,李昱刚给我打回来了。
不等他说话,我马上询问起王勤的情况。
李昱刚说:“您老可放心吧,药第一时间就送到了!cdc(疾控中心)派了车来,直接等在机场,哎,我跟您说那阵仗啊,给我吓一跳!这事真的,您容我必须跟你八卦一下!”
我真挺想打断他,奈何他那嘴跟小钢炮似的,突突突。别说打断了,我话都插不进去——王勤跟夏新亮怎么被空军很拉风地载了回来、cdc怎么派了专车在军用机场接应、专业人员怎么问询王勤的身体状况,怎么告知他药物存在的风险,包括好些术语我也听不懂,李昱刚也不求甚解,中心思想就是:放心,能阻断。但是过程很受罪,说是对肝肾损伤会很大,还要复查好几次,什么一三六个月的。
但这些都不是他重点,他重点在八卦上:“师父,你知道吗,夏新亮他妈,是疾控中心的高层!还是个大美人!那说起话来,条理清晰,逻辑清楚,太帅了!就王勤这事,全是她安排的!那利索劲,别提了!俩字,专业!”
我说:“你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说说眼下都什么情况吧。王勤是住院了啊,还是怎么着?夏新亮陪着他呢吗?”
“没有没有,这没有住院一说。王勤是夏新亮给送回去的,但是戴队来电话了,说他要过去看王勤,后续怎么着我还真不知道,我回队上了,咱工作得有人做啊,我得站好这班岗。”
跟他也问不出什么了,我挂了电话又给夏新亮拨了过去,还是没人接。
我想起了傍晚那会儿夏新亮暴怒的状态,要不是给拦住了,他非摊上事不可。这事我也得跟他说道说道,他不是那种会情绪失控的人,但他现在这个状态就完全不对。
他该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吧,怕我训他?
我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记得那回有过合作之后,我存了他师兄小吴的电话。
刚要拨出去,我一看时间,这都夜里快3点了,不合适吧?但我寻思夏新亮要是回去了,俩人不见得会休息,摊上这么大事,不得聊聊?免费的心理大夫啊!小吴又有职业敏感性,哪怕夏新亮不说,他萎靡不振人家能看不出来吗?
于是我试探着发了条短信:“小吴,我是刘队长,夏新亮回去了吗?”
我没等来短信回复,倒是接着小吴打来的电话。
小吴根本不知道夏新亮回没回家,小吴跟酒店住了俩多月了,他没有去巡回讲座,是夏新亮态度很坚决,想搬走,一个人静静。小吴说自己最近夜班多,还是他出去。
因而他反问我:“夏新亮出什么事了?”
不是夏新亮是不是出事了,而是夏新亮出什么事了。我干这行业,很敏感的,也就是说小吴很清楚夏新亮状态不对了。
就是为着咚咚锵,夏新亮从打跟他接触,人就不太好了。而咚咚锵的死,将这种不好推向了顶峰。小吴说:“刘队,您想一想,他去跟一个抑郁症患者产生共情,您说他能好得着吗?但这也只能说是个导火索,他长期研究杀人累犯的思维模式、行为动机,他必须要以他们的方式去思考,去以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去理解,这本身就非常危险呀。会犯罪的人,他们已经把自己跟普通人区别开了。你长期面对这种不健全的人格,被迫跟他们产生思想的共鸣,这本身就太考验人了。夏新亮不仅敏感,他共情能力还特别超群,这个您也应该知道。”
我长出了一口气,虽然觉得不合适,但我还是问:“你不能帮帮他吗?你看你们关系近,你又是专业搞心理学、精神病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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