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3 / 4)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费力地转动了两圈,门才打开。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能看见房间里简单的轮廓: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她的行李箱。
伊莱亚斯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这个狭小、朴素、与她以往任何一处居所都天差地别的空间。
沅宁背对着他,快速脱掉身上那件穿了快一个月、已经有些磨得发亮的蓝色棉袄,从床边椅子上拿起一件更厚实的、同样来自研究院仓库的军绿色大衣换上。
她又解开了为了方便干活而编的麻花辫,用手指胡乱梳理了几下长发,拢在耳后。
“晚上得穿这个才暖和,这个叫军大衣,华国特产,我也是来了以后才知道的。”
“我好了。”她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走吧。”
伊莱亚斯却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了窗边的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是她记录的数据和草图;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
他走了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拿起了那个相框。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伊莱亚斯好像收起了他的绅士做派,未经同意,便拿起她的相框查看。
那是她上一次回国时,与家人拍的“全家福”照片。
那时候她的家还在湖市,照片里,乔宜雅穿着颜色鲜亮的毛衣,挽着她的手,三人站在别墅的阳台上,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植被,阳光很好,她们都笑得很开心。
至于另外一个人,人头被她用钢笔划了。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照片,拇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表面。
“你母亲很漂亮。”他轻声说。
“怎么不夸我呢?”沅宁鼻子一酸,把相框猛地夺回手里,伊莱亚斯手里一空,才发觉方才无礼。
“抱歉,wynne。”
沅宁别开脸:“快走吧,等会儿夜深了。”
“我只是在想,”他说,声音低沉,“你能忍受这样的条件,只是为了那件礼服,为了casanova项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每天早上在冻得发硬的被窝里醒来,洗漱都要计算着暖水瓶里所剩不多的热水。
“我不知道,伊莱亚斯。”她最终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困惑,“有时候,我只是看着高老师修复那幅《引路菩萨图》,或者听张清让讲他那些听起来异想天开却闪着光的想法时,我就觉得,待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不能习惯的。”
两人打着手电筒,往研究院后面走。
“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远离一切我熟悉和追求的光鲜。但它又很……干净。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干净,工作的目的也很干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需要时刻解读的潜台词。你知道张清让为什么愿意跟我分享他那些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研究设想吗?不是因为我可能带来的捐款,而是因为……他觉得我能听懂。哈哈,多么好笑啊,他觉得我,我一个函数都学不明白的人能听懂。”
她转回头,看向黑暗中伊莱亚斯模糊的轮廓。
他正打着手电筒缓缓往前走着,沅宁走在他前面,突然开始一边讲话,一边倒退着走路。<
“这种'被需要',不是因为我姓什么,我爸爸是谁,我认识谁,或者我穿了什么牌子的衣服。仅仅是因为……我是我。这种感觉……”她苦笑了一下,“在纽城,我好像从未真正拥有过。”
很快就到了张清让说的那个大石头。
四周寂静得可怕,又喧闹得惊人——风声、不知名的窸窣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石头比远处看着更大,表面粗糙冰冷。沅宁关掉手电,试着爬上去。靴底踩在风化的砂岩上,有些打滑。她手脚并用,有些狼狈地攀了上去,然后转身,向还站在下面的伊莱亚斯伸出手。
“拉你一把?”
月光下,伊莱亚斯仰头看着她伸出的手,静默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的。
石头顶上比想象中平整,面积也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
“把灯关掉。”沅宁说,“张清让说,要彻底关掉,眼睛适应一会儿,星星才会出来。”
伊莱亚斯依言,四周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有那么几秒钟,沅宁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慌。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带着寒冷的压力和风声的呜咽,几乎让人产生被吞噬的错觉。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就像魔法一样。
一点,两点……无数点微弱的光,如同被小心翼翼点燃的烛火,在深邃的天幕上悄然浮现。起初是稀疏的,试探的,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铺满了整个视野。
银河,那条在都市传说中早已消亡的光带,此刻横亘在他们头顶,清晰、璀璨、浩浩荡荡,像一条由碎钻和银沙汇成的、缓慢流动的天河。周围的星星密密麻麻,有的明亮如钉,有的黯淡如尘,共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复杂到令人晕眩的光网。
张清让说的还真不错,天,真的像一口倒扣的巨锅,而那锅的内壁,镶嵌着整个宇宙的辉煌与寂静。
“我的……天。”沅宁喃喃道,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躺倒,粗糙的岩石硌着后背,但此刻这点不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伊莱亚斯没有躺下。他依旧坐着,仰着头,静静地望着星空。
月光和星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的眼睛映着万千星光,那片冰蓝色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液态的、流动的光泽,深邃得看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或许,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沅宁也沉默着。
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停滞了,那些关于纽城、关于未来、关于野心和计算的念头,在这片亘古的星空下,被压缩成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她只是看着,贪婪地、近乎饥渴地看着,仿佛要将这景象刻进骨髓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去了十分钟,也可能过去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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