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美人如花隔云端(1 / 3)
跟海军政治部掰扯了一年多,项廷的转业报告总算批下来,谁知他又把机会扔了。
时维1989年春。北京的复转军人安置办公室里,项廷穿着陆战队三栖特战的军装,一拳头砸向一屋子里级别最高的干部。不为别的,只为了此人就是动荡时期“欺负”他姐的地头蛇,这么多年逍遥法外,还摇身一变成了所谓公仆,不该打吗?
当时国家不包分配,项廷的兵种没几个专业对得上口。偶有肥缺,也给那些礼数做足、好话说尽的同志吃掉了。没辙,复转办就是天父地母,项廷的这一拳实在有点惊世骇俗的味道。
两个哨兵见到他小牛皮的将校靴,皮带上挂的名贵象牙柄左轮手枪,敬着礼目送;群众围观他被警车带走,都嘀咕这小子逞意气葬送了自己的前程。毕竟项家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受害者送急诊。目击者口供称,项廷活脱脱一条小疯狗,完全杀人现场,八个卫兵护驾神仙难救,描绘得很是热火朝天。隔壁的审讯室里却一片寂静。主审官还在路上,据说自行车堵车了。
项廷都被上了十字交叉的背拷,男警还作着预备扑敌的姿态。女警更是紧张兮兮,飞快兜一眼项廷,红脸,定身,低头,用力眨眼缓冲,循环。
将满十八周岁的项廷,有一张青涩却不乏攻击性的脸,就像雪原上的一匹小狼。即便稚拙,人和狼的对视也总是与野性的直面,一线生死间本能地敬畏。保他提干的上级当时充满顾虑,评价他是有我军战士的正气,但更像一种带着立场的杀气,天生危险分子。一张嘴,一口獠牙。
审讯室里气压低得惊人。谁敢审啊?小庙开罪不起大佛。将门幺儿、独子,曾经皇城根下一等一的顽主儿,簇拥他的小弟也都是绝对二代,称王称霸,一方诸侯。家里没眼看,虚报两岁,把二世祖们一皮卡拉走了。几年过去,看来部队改造得不怎么样,棱棱角角没半点磨平。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男察硬着头皮开口:“哎你说,打人这个行为,本身也挺不尊重人的嘛!”
项廷靠在椅背上,背拷哐当响了好几响:“尊重得有个限,尤其是对王八蛋!”
“那么多人看着,您就不能悠着点?”
“我悠着呢。真要不悠着,今儿就不是送医院了。”项廷下巴一抬。
“行,您横。”男警把本子往桌上一撂,“社会主义国家现在是有法律的,你这么闹,法律上够你喝一壶的。”
项廷笑了声:“您要跟我聊法律,可就有的聊了。法律上早该完蛋的人,帮忙送个行怎么了?算我替法律先行一步,回头该判判,我认。只一条,别跟我装糊涂,谁是谁非,你们心里门儿清。”
女警小声插了一句:“打人总归是不对…”
“我打死了吗?没死就行,死了也不冤。”项廷偏过头看她一眼,没什么攻击性,语气反倒松下来,“这叫积德行善、替天行道,您要实在过意不去,回头给我记个见义勇为,我不挑。”
姐姐的到来才打破了僵局。项青云梳着与国际接轨的撒切尔发型,挺着个大肚子在值班台那周旋了几句话,拘留室的大门就敞开了。她没有直接求情,她迂回暗示,斗殴的背后有着复杂的政治因素,台面上解决不了。
出了警察局的一条街,项青云才拉下脸:“你这狗脾气为什么还没改?好歹也是带过几个兵的人,怎么还这么一头犟劲儿冲啊?你当这儿是咱家后院呢?”
项廷怕聊太深,勾起姐姐的痛苦回忆。刚才还是狠巴巴的他,现在只嘟哝了一句:“搂不住火,管管。”
项廷单兵能力突出但不服从纪律,所以放不放他走的问题上,组织一直采取拖字诀。赶上前几年百万大裁军的时候,他都因为众位领导的联席偏爱没走掉。
这下好了,军衔丢了,转业的事也基本告吹了,两头空。
项青云森冷而现实地说:“还你管管?到了这儿咱归人家管,你真别有一点脾气。要么你就在台上治人,要么你就老老实实被人治。我托人问了,你这专业,也就公安局刑警队能搭上点边。要是让你去当个基层片警,你干不干?今天你要是穿警服打人,那是执行公务;你穿便装打,那就是流氓斗殴。明白吗?”
项廷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昂着头,眯眼看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中偶尔飞过的鸽哨:“免谈,我要做个自由自在的公民,从一个纪律部队跳进另一个纪律部队,里外里还是那一套,换个地方接着站岗,我还不如回老部队。这折腾一圈图什么?我不找那罪受。”
“人家刘家老二,去了物资局。孙伟他哥进了海关,你要是肯低头,他那边还能活动活动……”
“不去。那帮孙子成天喝茶看报纸,混吃等死,我瞧不上。哪怕我上大街上练摊儿呢!”
姐弟一前一后走着,都不大想回家的样子。项家在七十年代不幸被打成,逃亡途中死了项母。折腾十年终于平反,太平日子没多久,项父脑溢血偏瘫,后来家族便因山山头头的原因光速衰落。项廷回北京的第一天,只见家具都盖上了白布等待法院拍卖。入伍前多么烈火烹油,回家后就有多清水冷灶,项廷一连几天都有点懵。
项青云问:“那你瞧得上什么?那你打算做什么营生呢?爸爸已经那样了,咱们两相依为命,往后谁都靠不住。你会什么?会打枪?会拼刺刀?会开两栖坦克?在现在社会上有什么用?”
项廷被说得有点烦,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盯着姐姐的肚子:“你别激动啊,小孩吓着了。”
项青云说:“我是替你急,你怎么不急?你今天争这口硬气作什么用?惹这么大的事,问题不解决,恐怕爸爸的老战友都不会收留你了。”
“姐啊,现在是什么世道?遍地都是机会。那帮人削尖脑袋往体制里钻,我偏不。咱们这帮最先跳出来的,才是吃螃蟹的人。反正我感觉该我干大事情的时候到了。走吧姐,先吃饭。”
项廷伸手揽住姐姐的肩膀,半搀半扶着她往前走。回头一笑,阳光下的笑容颇有感染力,让姐姐忧虑的心也稍稍明亮了些。
项廷这一代没有经历北大荒的悲壮和上山下乡的磋磨,有种纯真的激情。昨天好几位同学找到他,说他不笑时就酷酷的,像电影明星,一张证件照掀起四九城腥风血雨,可以来当时装模特吗?酬劳虽然不多。总之怎么都能通罗马,八九点钟的太阳,从这世界上哪条地平线升起来不是活泼泼的希望?
项廷帮姐姐竖起大衣的领子挡着寒风,然后跑到街对面买姐姐爱吃的素包子。
项青云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条街,她牵着弟弟的手去买包子。那会儿他才七八岁,走一路话一路,说长大了要当将军,要开飞机,要把坏人都抓起来。一晃十年,坏人没抓着,自己倒先进了局子。可她又隐隐觉得,弟弟身上有一股东西,跟那些按部就班的同龄人不一样。说不清楚,但就是不一样。
也许他是对的呢?
包子铺前排着长龙,正值工厂下班的人流高峰,自行车铃响作一团。两个衣着考究的工程师在队伍里相遇,他俩的对话是——
“嘿,出国的事儿怎么样了?”
“妥了!快了,快了!”
人类是一代一代进化的。但是八九十年代一年就是一次新生,一年也是一次淘汰。春节还在用粮票,端午就听说要取消了;开春时出国还得单位政审盖八个章,入夏就听说海外学习年限不提了,因公护照悄没声儿地能换因私的了。没人敢说这是松动,但凡是明白人都在连夜找门路。街坊四邻见面不问“吃了吗”,改问“办下来了吗”。那阵子北京城里最时髦的一句话是“走了吗”,第二时髦的是“什么时候走”。托福班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新东方还没影儿呢,地下补习班开得遍地都是。那会儿流行一句话:早走早托生。有人把这阵风叫“出国热”,也有人悄悄管它叫“胜利大逃亡”——当然这话没人敢大声讲。讲完了常常先奖励自己嘿嘿笑两声。
刚出炉的包子买到手,项廷的心也热了起来。
隔日,小雨。
东城王府井南面藏着一条细长到看不见头的胡同,叫东交民巷。百余年前,义和团正是在此围攻各国使馆,最终导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后来复辟失败的溥仪还在这儿的荷兰公使馆避过一阵风头。
东交民巷那最西头,有两扇毫不起眼、朱漆斑驳的小门。
门前挂着牌子:北京市公安局签证科。
这便是“国门”了。
国门虽小也是国门。靠西的那扇门通向欧、美、加,东边的负责港、澳、日。两扇门前都排出去老长的队。西边那条尤其壮观,队尾都甩到胡同口的公共厕所边上了,大爷一边收着两分钱一位的厕所费,一边跟排队的人搭话:“美国啊?好,好,去吧去吧,那边儿钱好挣。”
清晨八点多,项廷来办护照。签证科尚未开衙,门外已聚起黑压压的人群。有穿中山装的中年干部,有套着军大衣的复员兵,有烫着弯弯绕头发的年轻女人,还有拎着网兜的老太太——网兜里装着俩烧饼和一个铝制饭盒,一看就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队伍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劣质香烟、机关食堂的馒头味、雪花膏、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九点整,门开了,人群像是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的蚂蚁窝。有人被挤掉了鞋,有人攥着文件袋高举过头顶。一个大嗓门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挤什么挤!都能进去!”没人理她,照挤不误。
门内是间前后相连的套屋。外间不过二十平见方,左侧墙根摆着一溜竹编椅,椅面被屁股磨得锃亮,有几把已经散了架,拿麻绳绑着勉强撑住。右侧墙面上贴满林林总总的暂行条例,墙角支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托福成绩单需公证”。桌上摊着本皱巴巴的来访登记簿,圆珠笔拴在一根麻绳上,麻绳另一头钉在桌腿上。
椅子早就坐满了,后来的人只能靠墙站着,再后来连墙根都站满了。有人翻来覆去检查自己的材料,护照、介绍信、政审表、在职证明、经济担保书,一样一样数,数完了再从头数。有人靠在墙角大声背单词,旁边人忍不住纠正他发音,俩人就小声争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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