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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一将功成万骨枯(3 / 9)

至于我,我活着。早请示、晚汇报,白天排队买粮,晚上哄你睡觉。你老是做噩梦,奇怪,也不喊爸妈,光哭着喊姐姐。可我有什么用呢?我抱着你,不知明日何在,更不知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有个尽头。

家君与家母相继罹难后,燕园虽大,却已无我容身之处。“子女”,行止之间,尽是唾弃。有天晚上回宿舍,被堵在半道上剪了阴阳头,头皮上缺了两块。辅导员找我谈话,想要读书,就得自救;要自救,就得割席,用血淋淋的行动去挣一个“立场”。

项廷,你知道人是怎么变成野兽的吗?今天喊一句口号,你觉得不过是张张嘴。明天举一下拳头,你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后天就能面不改色地看一个人被打死。再过一个月,别人递给你一根皮带,你就能抡起来了。你不去,你就是同情阶级敌人。血溅到脚面上,你都不敢动一下,怕被人说你立场不稳。

我参加了武斗,四四和井山最凶的那几场,我都在。第一次,我躲在后面。第二次,我跟着冲了。第三次,我手里握着铁棍,砸向对面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她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不是恐惧,是孩子般的困惑,好像在问:我们认识吗?你为什么打我?我们素昧平生,仅仅因为袖章的颜色不同,就要不死不休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我又去了。

我明白了那些批父亲的人。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比我更早走到了这一步。

百日大斗期间,水木清华已是角斗场,操场被挖成战壕,教学楼的窗户用沙袋堵死,建立碉堡。我们新北大北京公社前去驰援清华四四,为了争夺一个广播站,或者占领一栋实验楼,我们用自制的长矛、弹弓,从实验室偷出来的化学试剂组装成,双方无所不用其极。最开始,不过是砖头瓦块齐飞,棍棒铁链横行。再后来,工队进校了,局面陡然升级。当权派表示他们不仅要上大学,还要管大学,于是克扣教职员工的薪金粮饷、学生的助学金不发,给武斗队成建制地装备棉军大衣、柳条帽,有财大气粗的单位拨出昂贵的不锈钢板,成批切割做成护胸甲,至此,冷兵器时代的铁甲军重现人间。很快井山不甘人后,迎头赶超,研制出来土制的坦克。那用拖拉机底盘改装的,车头装着一块翻斗铲,用以推开路障。车身两侧开着射击孔,最上方焊着一个旋转炮塔,架着一挺自制的投石机。机械系的学生贡献了技术,校办工厂提供了焊接设备。战斗间隙,双方会用大喇叭互相喊话对骂,用同一本语录里的句子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各自论证对方是走派的黑爪牙。

一个男生被打倒在地,七八个人围上去踢,踢得他一动不动了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我始终没敢上前拉一把,甚至没敢喊一声停。我远远地立着,心头只有一个凄惶的念头:千万别让人看出来我在害怕,千万别让人觉得我不热衷这暴行。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我心里念个不停。

等周遭静了,我才像个窃贼似的挨挪过去。我常扮演这类角色,一个收尸人。我当时想,若他还有一口气,我或许能偷渡他一口水喝。

我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那男生说不出话,只是微微动了动沾血的脖颈,喉结也随之一动。竟像是朝我这个施暴者的同伙,致以一点艰难的礼貌。

我不敢送他去校医院。那地方也分派系,若被对立面认出来,怕是又新一轮皮肉之苦。我将他藏在宿舍楼后的杂物间里,借着月色给他洗伤、换药。

过了大半天,他才清醒过来。为维持我惯常的面具,我高声问:哪个单位的?你什么立场?

他说,他叫陆峥,是大气物理系的,长我一届,他研究的是气象、云层和风。

当时的空军非常稀缺懂气象的高学历人才。国家体委有滑翔运动学校,他是里面的试飞员骨干,属于凤毛麟角的“知识分子飞行员”,档案早就被空军挑走了,本是培养为高级指挥员的苗子。但他拒绝在批判爱因斯坦和牛顿的大报上签字,也绝不表态站队。他不属于任何一派,谁来拉他入伙他都不去。说他是骑墙派、逍遥生,他也只笑笑,不说话。

我问他,你不怕吗?两边都不靠,将来怎么办?

他沉吟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有一天对镜自照,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跟我讲顾准,讲遇罗克,十月党,讲那些在时代的浪潮里没有随波逐流的人。他说,狂热终会退潮,口号总在更迭,唯有你做过的事,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将来某一天,你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被打的那天是因为造反派冲进了气象实验室,叫嚣着要烧掉所有的“反学术资料”,要砸烂那些昂贵的进口观测仪。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陆峥挡在门口,死活不让。

结果可想而知。人们啐他,你这个臭老九的孝子贤孙!

我在杂物间里一边为他裹伤,一边忍不出问,值得吗?

就在前一日,我家的藏书也刚化为灰烬。带头纵火的,竟是在我家吃了八年饭的警卫员小宋。

陆峥却正色,那不是普通的书,那是积累了几十年的气象资料,以后战斗机上天要靠那些数据,要靠它们避开雷雨和乱流。他竟然还说,那是国家的羽翼啊。

项廷,你无法想象陆峥接下来的那几句话对我的冲击。在那个所有人都变成了疯狗、都在狂吠着莫名其妙口号的年代,陆峥躺在血泊里,用那双渴望天空的眼睛,却平静地向我讲常识,讲理智,讲人性和大义。

我们不要变成野兽,他说。

等到天亮的那一天,国家还需要我们去建设。

如果我们连这些根基都亲手毁掉,等这场疯病过去了,这个国家,还拿什么重新起飞?

就像是你在喧嚣震天的战场上,突然耳鸣了。

我哭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连爸爸和陆峥这样的人都被打倒了,这个世界还有救吗?

那几个月,我常从家里偷出些消炎药给陆峥。他给我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他讲那些在这个国家暂时失效、却在宇宙中永恒流转的真理,以此为报。

每每望向他,我总会想起你的长兄项阳。爸的本意是向阳飞翔,鹰击长空,冀望你的大哥哥做一名飞行员。

若非那日我负气把美国罐头扔在地上,若非我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去空撑英雄儿女的门面,十八年后,云端或许会多出一名英飒的机长。

爸给我取名青云,他教导我,燕雀可以低头在泥里找食,但鸿鹄必须目极青天。

我是遇到陆峥后,才猛然记起这一点的,想起自己那所谓的燕雀生存智慧是多么猥琐。大运动的第三年,我已经快要退化成一只会为了两个馒头而撕咬同类的耗子了。

陆峥比我要高贵得多。

第四年开春,我又救了陆峥一次。那次他伤得极重,可他费力地抬起手,不是去擦自己的血,而是想替我挡住眼泪。

我们在未名湖畔散步,有时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地走。他跟我讲过他为什么想飞。他说,人到了天上,地上的那些事,从天上看,便看不见了。他说这话时朝我笑了笑,怀着遥远的希望。

次年仲春,妈因形势需要被放了回来。

上面落了文书,说是要全员操演“忠舞”,急需一名通晓音律、仪态端方的样板。军代表在这一片搜罗许久,终是想起了那位当年的文工团长。

妈残废的手指捏不紧红绸子,就用绳子绑在手腕上。音乐一响,《大海靠舵手》、《敬祝万寿无疆》,她就带着大家跳起来——捧心、弓步、敬礼,向着东方,向着那一轮红日表忠心。

妈回来之后,我们家的日子亮堂多了。

既然妈成了改造好的典型,我们的家庭成分也随之微妙地漂白了几分。革会主任发话了,要给出路,要给政策。于是,爸的批停了,甚至补发了一部分工资。没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揪斗,他终于能安坐家中,听听广播看看书,他还是那个样子,沉默寡言,不怎么笑。可不再挨打,气色总算丰润了些。

我们的境遇也随之好转,粮票与油票宽裕了不少,甚至优渥过四邻。那些以前见了我们绕道走的人,现在又能点头了。

爸虽然没了实权,但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接二连三地领回老战友的遗孤,家里渐渐成了个吵嚷的幼儿园。晚上睡觉,通铺上挤着七八个脑袋,互有踢蹬,好不热闹。我的弟弟项廷还俨然是个孩子王呢。我指着你跟爸说,项廷是个能带兵的料。

那是我在你大哥哥故去后,第一次主动与爸搭话。

母亲终日忙得脚不沾地,排练之外,还要拉扯这一窝孩子。做饭、洗衣服、扎辫子、擦鼻涕,可我好久没见她那么高兴过了。她打趣爸,说他八成是真的改造好了,瞧着这帮孩子抢肉吃时,爸笑得像个关中老农。

我听着这话,心里却有些发沉。爸总是这样,拼了命地想喂饱别人的孩子。

那段日子美得不真切,总教我觉得不属于我。

我也总想到你的大哥哥,如果他还活着,男孩子长得快,这一年该比我这个长姐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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