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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一将功成万骨枯(4 / 9)

可看着那一室欢腾的孩子,看着操劳的父母,我忽然自省,是否我太溺于旧痛,把这哀伤扩大化了。我告诉自己:算了吧。项阳走了十年,父亲老了,我也该放过他,放过自己了。于是我轻轻推开了爸书房的门。

爸,我给您备了一份惊喜。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给咱们家带回来一个飞行员。

那个周末,我领着陆峥回了家。

这一路,我心中其实是万分忐忑的。爸他排斥自由恋爱,婚姻大事应当组织介绍、政治审查,否则既显孟浪,还带有资产阶级情调。更何况,爸现在没那么天真了,他明白疾言厉色的不一定是好人,但和颜悦色的是必定是坏人。他几次盘问我,这人什么底细?什么目的?会不会又是来划清界限或者搞揭发的?

推开院门,爸果然正如我所料,正对着一盘残棋独坐。

是他被批斗那几年自己跟自己下的,风吹雨打,一直没舍得收。

我硬着头皮介绍,爸只作未闻,手里捏着棋子。

陆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叔叔这步炮走错了。爸人老了,脾气却越发像个孩童,当时就跟他红着脖子争起来了。

陆峥却说,这残局他见过一模一样的,是他父亲也反复琢磨过的。他父亲是38年的老兵,后来在淮海……话未尽,爸已经站起来了。两人一对番号,发现陆峥的父亲竟然是爸当年并肩的战友,在淮海战役前夕牺牲了。

爸怔了许久忽然握住陆峥的手,骂他老战友真是一个臭棋篓子。陆峥笑了,说那您教教我,我替我爸学。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院子里杀了三局,爸输了两盘,推枰大笑,笑骂着说自己老了。

我拉过陆峥,埋怨他不懂让棋。

爸却已挥手,招呼陆峥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爸年轻时在航校参观的留影,背景是一架苏制教练机。那是他一辈子离蓝天最近的一次。

陆峥看见了照片,脱口而出伊尔-10?

你认识?认识,我在滑翔学校飞过苏联教练机,原理差不多。这个角度能看到尾翼的加强筋,后来的改进型就取消了,您这张照片是35年之前拍的吧?

爸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说我那时候没选上,体检说我眼睛不行。后来就打仗去了,再后来……

我知道爸是想说,再后来,他把这份飞翔的渴望寄托在了大哥项阳身上。

陆峥不知道项阳的事,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他说,叔叔,我先替您上去看看。等以后条件好了,我和青云带您、带伯母,一块儿去坐坐咱们新中国真正的战斗机。

家里来了贵客,妈张罗饭菜,到书房来问问爸爸今天的药吃了未。

爸正在假装擦眼镜,而陆峥正低头帮他修那台坏了许久的老收音机,修好了爸说还是坏着好。

过会,爸忽然意气风发地挥手,今天我来。

爸壮心不已,把我们全家都愣住了。但他那手艺确实荒疏已久,最后端上桌的那碗面,卖相也果然勉强。

项廷,你那时故意大声嚷,爸做的面真难吃!爸就敲你脑袋,说你陆峥哥哥放的盐。陆峥也乐了,忙赔不是,下次我一定改。妈嗔怪这爷俩行行好别再添乱。

家宴过半,你顽皮,翻出父亲的旧军装套在身上,持根树枝愣充孙悟空。后面两个小弟帮你整理拖地的战袍,忽然摸到一枚勋章,缝在内衬里。

爸瞧见了,眼神一软,说这是淮海战役的纪念章,前几年被抄走了,这枚是他从火堆里抢出来的,藏在这儿。他看着陆峥说小陆,你父亲也有一枚,你见过吗?陆峥摇摇头,我父亲牺牲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什么都没留给我。爸就把那枚勋章,郑重地放到了陆峥手里。

他们二人,竟是这样地一见如故。爸这辈子最愧对的人是项阳(我不知他何时愿意承认,亲口对我们母女说,我一直在等他一个道歉,看来今生无望了)。而陆峥,我知道他这辈子最大遗憾的事是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因此我总觉得,陆峥是上天补偿给这个家的。他是我们家失而复得的一颗定风珠。

因为有了陆峥,我的心稍稍落地,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晚饭后,父亲让我去取那坛珍藏多年的老酒。我去柜边时,听见父亲在身后叫陆峥作秀才兵。待我捧着酒回来,爸还没喝上酒,就已经拍着他的背,连声说好东床、好东床了。

直至饮下数杯,爸才缓缓说我这女儿,性子太烈,倔,像我,宁折不弯。爸又说,我的女儿生不逢时,打小跟着我们,吃了太多苦。爸在陆峥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往后,就拜托给你了。妈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泪,转回来时含笑给大家布菜。炉子上的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孩子们早已嬉笑着嚷成一片,一声声叫着“姐夫”。

两扇家门是在一声巨响中被踹开的,北风像一伙强盗。

我下意识地侧过身,想把陆峥挡在身后。

那一刻心头猛跳,脑中只闪过四个字:在劫难逃。

我以为是我在学校把陆峥藏起来,包庇敌对派系的事,东窗事发了。

可我错了。

领头的是小宋,手里扬着一片剪报,是张美国报纸。

那是当年一名美国记者回国后撰写的报道,标题:《废墟上的中国脊梁》。

照片黑白分明,粮站外,年幼的我,细细的胳膊坚决地推开那个美国人递来的一盒午餐肉罐头。

这本该是一张佐证中国人并未折得一身傲骨的照片。但在宋的嘴里,它却成了通敌的铁证。

看!面对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你为什么要推开?常人饿了都会吃,你为什么不吃?因为那是暗号!你的手势,是在向敌人传递情报!

还有!你说你当时去偷米是因为弟弟快饿死了?一派胡言!那是形势大好的三年,粮食亩产万斤,怎么可能饿死人?你这是在污蔑三面旗!是在给社主义抹黑!

妈辩解,说家里确实从未饿死过人。

小宋立刻逼问,既然国家没有饿死人,那你那个大儿子去哪了?尸体呢?坟头呢?

找不到是吧?

因为他根本没死!照片上这就是证据!你女儿拒绝了罐头,是因为交易已经完成了!你们把那个男孩卖给了美国间谍!他现在就在美国享福,被培养成特务回来祸害我们!

他们把我们的眼睛贴上膏药,耳朵里灌上灶油,他把你提了起来:说!这个杂种是不是美国人的种?

自那以后,爸遭受的斗,比第一次要惨烈十倍、百倍。

他们给爸戴上了一米多高的大纸帽子,上面写着那几个用墨汁涂得黑漆漆的大字,还在上面打了个鲜红的叉。他们把他按在台子上,脑袋往下按,按到腰以下,爸爸的胳膊被反剪着往上抬,抬到不能再抬,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两个尖。那是他们发明的“坐喷式飞机”。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将把整瓶蓝墨水泼到了他的身上,那衣服便成了他们口中的“美式服”。我被人群挤在前面,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中午吃饭了,人群轰一声散开,再合拢的时候,手里多了各种东西,铁锹、擀面杖、炉钩子、捡的砖头。傍晚的时候,他们把爸爸装上卡车,拉去了工人体育场。说是万人斗大会。那天斗了七个人,爸爸排第三个。主持人念他的罪状,念了半个钟头。

爸被扔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揭不开。他的双肩已彻底废了,此生再也无法抬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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