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 / 1)
当听到阮婉娩还活着时,大人残烬般的双眸似微微亮了亮,而后随沉重落下的眼帘,暂时熄灭。
像是早在被乱石堆砸中时,大人重伤的身体就已经到了极限,大人该在那时就已经昏了过去,苦苦支撑大人维持意识的心念,是阮婉娩的生死,在得知阮婉娩未死时,大人紧绷的意识终于微松了些,他人也因此再支撑不住,陷入了生死难料的重度昏迷中。
成安率人紧急将大人和阮氏送回京中医治。因先前调动大量京中官府人手,出京寻找大人和阮氏的下落时,已惹起京中议论,遂成安在救回大人和阮氏后,必须对外散布消息,以稳定人心。
成安令人散布消息,说今日是谢三公子忌日,谢大人与阮氏分别作为兄长与妻子,在忌日这天上山为谢三公子扫墓,却不想遭遇暴雨天灾,马车自湿滑山道翻倒至崖下江边,谢大人与阮氏皆命大未死,只是身上都受了些伤,需要医治与休养。
消息是这般散布出去,既解了京中观望人士的疑惑,也让那些盼着大人出事死去的人,不能得逞,让那些在朝中骑墙的摇摆派,不敢在这时乱搞事情,但成安心中,对大人此次能否趟过鬼门关这事,其实心里没底。
大人伤得太重太重,若换了旁人,可能等不到救援,就早已死在冰冷的乱石堆下了,大人意志力是极其顽强,但遍体鳞伤的躯体还能支撑住吗?大人身上多处骨折,有些地方被断木尖石刺穿,血肉都暴露在外,更可怕的是,大人头部受了重伤,这是最要命的伤处,如果大人长久地陷入昏迷不醒,可能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成安忧急地守在大人病榻前,在盯着大夫们紧急医治时,也时不时询问侍女,阮夫人状况如何、是否醒来。与大人相较,阮夫人身上仅有几处轻伤,头颅、心口等要紧处,皆因大人拼死搂护而毫发未损,成安令芳槿等侍女在竹里馆另一处寝房中照看阮夫人,且单独对芳槿再三强调,令她必须随时看着阮夫人,不可离开阮夫人半步,以防阮夫人又做出寻死的事来。
阮夫人不能死,大人也不能死,成安在病榻前来回焦急踱步,在心中不停向上天祈祷时,那厢,竹里馆另一处寝房中,芳槿等侍女,刚为昏迷的阮夫人细致地擦干了长发与身体,换上了柔软干净的贴身中衣。
侍女们将阮夫人裹在了柔软的衾被中,尽管如今是夏季,但暴雨使得天气如深秋寒凉,阮夫人被送回来时,又浑身湿凉冰冷,脸色唇色皆苍白无比。侍女们不敢掉以轻心,在为阮夫人盖好暖被后,又端来已煮好的祛寒汤药,一勺勺地往阮夫人口中喂去,不时轻拭自她唇际溢出的药汁。
在场侍女中,仅芳槿一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别的侍女都以为阮夫人是因暴雨翻车而不幸坠入崖下江中,仅有芳槿,因被成安单独命令过,才知今日事情的真相,是阮夫人意欲寻死不成。
端阳那天,芳槿在临江楼的更衣室中被侍卫摇醒时,就知大事不好了,再次背叛的阮夫人会耗尽大人对她的最后善意,没人能逃出大人的手掌心,阮夫人在出逃失败后再被抓回来,定会面对大人的滔天怒火。芳槿那时以为阮夫人会死在大人的滔天怒火下,但没想到,大人并未下手,最终竟会是阮夫人主动寻死。
芳槿从没想到阮夫人竟会主动寻死,在她眼中,阮夫人虽看着十分柔弱,但心性却很是坚韧,不然一般女子,可能在被逼嫁给牌位那天,就悬梁自尽了,哪能忍受那么多时日,更何况阮夫人后来还遭遇了那样的事,被大人欺凌侮辱,当暗|妓一样囚在身边。
期间芳槿一度以为阮夫人会受不住,却见阮夫人将一切都忍了下来,像是有某种心念在一直支撑着她,让她无论面对何种不堪境地,都不会想着一死了之。
是为什么,这心念突然就断了,阮夫人突然就走向了死路……芳槿百思不得其解,因大人在将阮夫人抓回来时,并没有对阮夫人要打要杀,甚至在阮夫人昏迷的那一日一夜里,大人还很是关心的模样,在阮夫人的寝榻旁,守了一日一夜,大人对阮夫人并无杀心,阮夫人缘何忽然死志决绝?
芳槿想不明白,只是在心中深深叹息,在侍女们喂完酸苦的药汤后,将一枚蜜饯放入了阮夫人口中。无论表面如何逆来顺受,阮夫人心中,其实一直都很苦很苦吧……
芳槿撩起阮夫人的衣袖,拿银签子挑着药膏,往阮夫人胳膊上的伤处轻抹,不幸中的万幸是,阮夫人身上伤势很轻很轻,仅仅是胳膊处有几道擦伤而已,与大人那般严重伤势相较,阮夫人这点伤势,简直是轻若鸿毛。
阮婉娩今日,是抱了必死之志,在死之前,她想说出所有的事。从前她也一直想说出,只是谢殊总是不信,无论她如何诚恳地试着解释,总是她方说一两句,就被谢殊冰冷地打断、被谢殊叱喝闭嘴,她从未能将所有的事情,在谢殊面前,细细地陈说一遍。
尽管知道谢殊还是不会信,但阮婉娩在死之前,还是想都说出来,就在谢琰的墓前诉说,在谢家的祖茔中诉说,她想告诉谢琰,告诉谢伯父、谢伯母,告诉谢家的列祖列宗们,她为当年写下退婚书的事悔恨无比,她心中从未想过要背叛谢琰与谢家,她绝不会去做可能害了谢家的事,哪怕那件事对她自己,其实是十分有利的。
阮婉娩知道谢殊不会信,但也不在乎,她将那许多话都说出来,而后又告诉谢殊她只是在骗他时,就等着谢殊在盛怒下将她扼死,她是故意在激怒谢殊,她想就死在谢琰的墓前。裴晏平安,晓霜在裴晏身边也平安,她也已向谢老夫人告别过,在这世间,已没什么不放心和放不下的了,已经无所牵挂的她,就只想追随谢琰而去,彻底摆脱谢殊的侮辱与纠缠。
但往日极易对她大动肝火的谢殊,竟未动怒,也未动手,遂她就选择了另一条死路。坠身向崖底时,她隐约听到谢殊似在呼唤她,隐约听到上方似有什么动静,但呼啸的风声让她什么也听不清,她飞快地面朝崖底下坠,就落入了涛涛的江流中,被咆哮的浪头所掀没。
此后,她虽似是被浪头打晕了过去,却也并非始终没有意识,偶尔似能听到有人在唤她,感觉到有人在带她游水。后来漫长的时间内,她感觉很冷很冷,好像身处在一片寒冷的漆黑之中,唯一能感觉到的暖意,是刚刚流出时的温热鲜血,她被浓重的血腥气包围着,也像被铸铁般的拥抱所保护着。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血气弥漫的冰冷与黑暗中,却最终从黑暗中睁开眼来,身处在温暖的被衾里。阮婉娩看见了神色惊喜的芳槿,而不是她朝思暮想的谢琰,就知她一心求死也未求成,她疲惫至极地躺在榻上,身心皆是无比的倦怠,仿佛天地正无形地挤压着她,无尽的疲惫似潮水吞没了她,她感到绝望的窒息,为自己连一个“死”字都求不得。<
夜色已深时,芳槿见阮夫人终于醒来,原是十分地欢喜,却见阮夫人在睁眼片刻后,便又默默地阖上了双眼,既不言语也不动作,宛是心如死灰,不愿意看这尘世。
芳槿再三询问阮夫人是否要用茶用膳等,都得不到阮夫人的回答,只得暂且作罢,一边寸步不离地守在阮夫人身边,以防阮夫人在无人时又生死志,一边命一名侍女速去禀报成安,告诉成安阮夫人已经醒了。
侍女走了没多久后,便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紧接着快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成安,他在听到侍女禀报后,立刻赶来这里,大人的情形很不好,连医术精湛的孙大夫都不敢担保定能救回大人,成安只能来求阮夫人过去看看,大人既能为阮夫人硬撑着等到救援,也许能为阮夫人跨过险恶的鬼门关。
事情十万火急,成安也顾不上其他,进来就走到阮夫人榻前,双膝下跪地求道:“奴婢求夫人去看看大人,大人是为救夫人才会身受重伤,才会如今正在生死关头。请夫人看在大人拼死相救的份上,去看一眼大人,奴婢求求夫人!”
榻上,阮婉娩缓缓睁开眼来,她像是听不懂成安的话,谢殊那样的人,好端端地怎会到生死关头,又怎会是因为她。她以为自己今日一番求死不能,定会在往后遭到谢殊更加残酷的报复,却忽然听到这样……奇怪的话。
阮婉娩沉默不动时,又听成安在她榻前焦急地讲述,说在她坠崖后,谢殊也紧跟着跳了下去,是谢殊将她从江中救起,后来崖边泥石流爆发,又是谢殊用身体护她,才使她几乎毫发无伤,而谢殊自己几近性命堪忧。成安焦急地向她描述,救援现场是如何惨烈,谢殊伤势是如何严重,成安说谢殊一直硬撑到知她未死后,方才伤重力竭地昏死过去。
阮婉娩心中泛起雾气般的迷茫,她在昏迷时,是隐约有过意识,感觉自己似是被人呼唤、被人拥抱,她以为那人是谢琰,是她因盼着去往谢琰身边,而产生的幻觉,却原来,是谢殊吗?是谢殊在拼死救她?她所闻到的血腥气也是来自谢殊?但是……为何?但是……怎么可能……
难以置信的惊茫,让阮婉娩觉得成安是在骗她,却又想不到成安骗她的理由,成安是谢殊的心腹,在谢家,与周管家地位相当,有何必要骗她这样一个囚徒,又有何必要这样跪在榻前求她。阮婉娩仍是沉默不动,只是心中惊茫难解时,又听成安在拿谢老夫人求她,成安求她看在谢老夫人面上,暂放下往日种种,尽快去看望谢殊。
见阮夫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似对他的话置若未闻,似对大人的生死十分漠然,成安只得一咬牙道:“若夫人坚持不肯去看望大人,奴婢就只能去清晖院告诉老夫人今日的事,告诉老夫人大人已然命在旦夕,请老夫人来竹里馆看望大人了!如果大人今夜真熬不过来,如此,也算是让老夫人来跟大人见上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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