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 / 1)
也许阮婉娩说的是真的呢……谢殊并不能肯定,却也不能否定,许多事都得等他离开墓园之后,再派人去进行查证,而现下,仅仅只是这样一种可能,阮婉娩所说也许为真的可能,就让他在墓园的冷风,不由地通身发冷,寒意渗进他骨子里,钻进他的心中,似是潜行的毒蛇在吐露着信子,要幽幽地游到他心底最深处,咬啮在他最脆弱的血肉上,给他种下最致命的毒素,令他陷入万劫不复。
如果阮婉娩所说为真……他竟不能往下深想,不敢往下深想。当阮婉娩说她那一番话,其实是在骗他时,他竟半点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感觉越发地齿寒骨冷,在阮婉娩似是故意挑衅地笑看着他时,她明知她欺骗他挑衅他,极有可能付出致命的代价,却还在这样说,还在这样笑,几是无所顾忌。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心中寒意幽生,他竟在害怕,却也不知在害怕什么,只是就下意识紧攥住她的手,用力到自己指节都挤压得发疼,他要将阮婉娩带离这处墓园,他要将她带回竹里馆中,他要她一直在他身边,而后派人查证她自称是骗他的那些话,再而后……而后……
他无法想清那些“而后”,就像他面对阮婉娩时,常是心烦意乱,总是心中乱绪纠缠。他迟迟不能想清,就只是在寒意幽生的隐秘恐惧中,在他对阮婉娩最是无法看透、不知所措之时,忽地想起久远的往事,想起他在平生第一次见到阮婉娩时,心中浮起了什么念头。
那个念头,像是可打开一切的钥匙,很多年前,家族、礼教、道德与情义,令他在浮起念头的一瞬,就将钥匙锁在了匣中,于是他的心匣在一开始就成了一场死局,他的心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都被困在其中,一直都寻找不到出路。这些年来,他似乎始终被一叶障目,许多事,以他的能力,不是无法看得清楚,可是他不愿去看、不愿去听、不愿去想、不愿去信。
他谢殊,究竟是不相信阮婉娩深爱阿琰,还是不愿意接受阮婉娩深爱阿琰……究竟是相信阮婉娩虚荣凉薄,还是宁愿阮婉娩虚荣凉薄……惊忽迷茫的心绪,似是漫天飘摇的雨丝,谢殊心神震恍地正朝阮婉娩走去时,就见她忽地解下披风,俯身坠崖。
决绝的死志,让一切犹疑迷茫,都已有了答案,若她真是虚荣凉薄之人,岂会不贪恋尘世、贪生怕死,岂会如此决绝赴死,在她祭拜过亡夫之后,在她烧毁那件嫁衣之后。她原是就想死在亡夫的墓前,所以故意挑衅他激怒他,想激他在盛怒之下动手杀死她,但他并未下手,遂她选择了另一条死路,投身入江,在死后魂归悠悠江水,永远绕流陪伴亡夫墓冢所在的青山。
阮婉娩俯身下坠的一瞬,谢殊目眦欲裂,几是魂飞魄散,他拼命扑上前去,拼尽全力,却还是来不及,他徒然地伸出手臂,那只可翻云覆雨、掌控半个朝廷的手臂,却抓不住阮婉娩衣角分毫,只见她衣袂翻飞如雪,似一只死亡的蝴蝶,直直地坠向崖下的江流。
一瞬间,时光的洪流像生生洞穿了谢殊的胸膛,从前每一丝隐秘的爱意,都转成了万分痛悔的毒箭,万箭攒心之下,谢殊径也追随阮婉娩跃身而下,他拼命追逐着阮婉娩的身影,拼命地伸手去够她,却怎么也够不着,眼睁睁见她落入了滚滚的江涛,被一道翻滚的浪头吞没其中。
山道仍被因暴雨倒塌的断树堵着道路,等清理完山道,再从山脚坐船到江上,至少要花半个时辰,而在这之后,乘舟在茫茫无际的江面上漫无目的地寻人,更是有如大海捞针,在这样极其费时费力的寻找下,阮婉娩绝无生还的可能。
谢殊下意识追随阮婉娩坠崖的举动,却也是最有可能救出阮婉娩的办法,他同样坠入江中之后,一边游水浮沉,一边在附近江中急切寻找阮婉娩。幸而阮婉娩今日身上穿着一件绯色衣裙,颜色十分地显眼,谢殊在又一次主动没入水中时,终于望见远处有阮婉娩的身影,她墨染的长发如藻荇在水中散开,绯色的衣裙似血色在水中绽放,整个人像已安然地睡了过去。
谢殊忙拼尽全力游上前去,将阮婉娩捞起在他怀中,阮婉娩似已在江涛的冲击下昏迷过去,意识不清,并不能回应他的急切呼唤。谢殊将脸颊贴在阮婉娩冰凉的脸上,胸腔中涌溢的万般悔恨,如锋利刀刃在他心中千刀万剐。眼见阮婉娩投身坠崖,他将永永远远失去她时,他才终于拨开一切纷乱,抓住了最初的念头,才终于打开了自己的心,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何曾不喜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噼里啪啦的雨点又落了下来,乌云堆积,暴雨又起,江上波涛愈发汹涌。谢殊一手扶搂着昏迷的阮婉娩,艰难地带着她在波涛翻滚的江中浮游,他的剑术武艺,曾助他救下幼主,立下救驾之功,在此后为他铺平青云之路,但在眼下这等境况下,却毫无作用,他不是在对付谋逆的反臣,而是在与天公顽抗,狂风暴雨、汹涌江河,还有随时可能会夺走阮婉娩的死亡,他的怀中,阮婉娩的身体愈来愈冷,仿佛生机在一分分地流失。
谢殊在茫茫无际的暴雨中,努力辨别方向,一边紧紧搂着阮婉娩往岸边方向游,一边时不时出声唤她,想唤回她的意识,“婉娩……婉娩……”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这般唤她,竟是在这样的时候,却又唤得极为熟稔,好像在过往的岁月里,在隐秘的心底深处,他早已轻声唤过无数回。
然而始终无人应他,阮婉娩像已陷入了深度的沉眠,像若再睡深一些、睡久一些,就会静静地坠往彼岸的国度。谢殊这时什么也无法想,只能搂着阮婉娩拼命向岸边游,暴雨滂沱,一道又一道浪头在他眼前打过,游向江边的一路极是漫长艰难,时间久了,谢殊紧搂着阮婉娩的那条手臂,仿佛都已僵硬得石化,像是哪怕他此刻死了,他的这条手臂,也依然会保持着将阮婉娩托出水面的动作,希求能为她带来一线生机。
终于穿过暴雨与风浪,带阮婉娩游到江边崖底时,谢殊也已将体力透支到极限,他人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不能喘息片刻,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力将阮婉娩带离江边远些,以防她被扑上岸的浪头,又卷挟入危险重重的江水中。
体力透支到极限的谢殊,手臂已乏力到像连拿起一颗石子都觉沉重,却还是维持着将阮婉娩紧搂怀中的动作,他苍白的唇喃喃唤着“婉娩”,乏透的手指颤抖着搭在阮婉娩腕上,欲探她脉搏时,忽听见身后陡然传来类似滚雷的巨大声响,却又不是雷声,像挟着不可阻挡的声势,浩浩荡荡地咆哮冲涌向下。<
谢殊惊愕回头,见是滂沱暴雨引发的泥石流,苍白的脸色登时有如死灰。浩浩荡荡的泥石流来得极其凶猛,纵是平时的他,也几无可能躲过这场天灾,何况是在此刻体力完全透支之时。
谢殊别无他法,在此危急关头,就以身为盾,将阮婉娩紧紧抱护在他身下,用他自己的身体为阮婉娩承挡天灾。似能摧毁一切的泥石流,愤怒咆哮着淹没谢殊的身躯,随之数不清的断木、岩石等,在汹涌的泥流中皆重重地砸向谢殊的身体,像要砸得他筋骨寸断、五脏俱毁,鲜红的血液随泥流雨水流淌开来,仿佛流不尽般,血色蜿蜒如道道溪流,不断延展向外。
成安在今日侍随大人去往谢家祖茔时,以为最要紧的事,就是提防裴晏派人来劫走阮婉娩,大人在临行前,就此事特意吩咐过他,所以在一路上、在墓园中时,成安都与其他侍卫随从,留心提防着这事,结果却是风平浪静,并无劫人的事发生。
事情是风平浪静,但天公却不作美,一场暴雨将大人的车马困在了山中。等雨停后清理道路时,大人与阮氏下车透气,成安就在不远处侍看着,谁知看着看着,就见阮氏忽然坠崖,大人也着了魔般,紧跟着追随跃下。
成安骇得魂飞魄散,趴在崖边看扑救不得,只得赶紧命所有人下山,一拨人尽快到山下江边寻找,一拨人赶快去调人调船,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务必以最快速度,救出大人与阮氏。
当救援的人手,在雨中终于发现大人的踪迹时,已是快两个时辰后的事,大人与阮氏俱被埋在崖下岸边的乱石堆中,终于被救出来时,大人已身负重伤,满身满脸是血,而他怀中的阮氏,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像只是衣裳上沾了大人满身的血。
大人伤得极重,不仅身躯与头颅俱受过剥落岩石的重击,肩上还插透了一截断木,几乎满身鲜血淋漓。按理如大人这般伤重,应早在一两个时辰前就已昏了过去,但大人却奇迹般地维持着意识,在众人将他和阮氏救出时,尽管已伤重力竭地说不出话来,但大人的双目像仍燃着残烬不肯熄灭,死死盯着没有意识的阮婉娩。
旁人不懂,但成安立刻会意过来,赶紧探看阮氏的呼吸脉搏,禀报大人道:“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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