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稻子的问题”(1 / 1)
阿伊莎被问住了。
她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握成拳,垂在身侧。裙布抵着指节,传来细微却真实的布料纹理触感。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下意识抬起头,顺着孟铭的目光看向远处。
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卷着沙,一波推着一波,不知疲倦地迁移,更远处,一片片低矮的土黄色平房沉默地趴着,外墙的颜色几乎要融进这无边无际的土黄天地里。
“我……”阿伊莎张了张嘴,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滞涩。她眼中的迷茫,如同被突如其来的阵风惊扰的沙面,起了浅浅的、凌乱的皱痕。“只有研究有了起色,等试验田的产量……稳定达到预期的数字,证明这条路真的可行,才有资格、才有可能推广出去,让更多人受益。”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像是在积聚勇气,去触碰那个她一直回避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实验还在半途,就让乡亲们照着不成熟的方法去种,那结果只会是失败。我不能……”她咬了咬下唇,唇色微微发白,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仿佛慢了就会被心底涌上的不确定淹没,“我不能拿他们本就微薄的指望去冒险。一次失败,可能就耗尽了他们好几年的盼头。”
“更何况,我希望他们能吃饱饭,这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向眼前这个看起来最不靠谱的男人解释自己的想法,不如说是在仓促地、一遍又一遍地加固自己内心那座摇摇欲坠的信念堤坝。这些信念支撑她走过无数个孤寂的日夜,对抗着风沙,也对抗着无声流逝的时间。
她急切地想要从一个不被众人看好的刺头身上,寻找着一份能让她心安的答案。
尽管这个答案,让人听起来或许荒谬得如同天方夜谭。
“嗯。”
孟铭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总是盛着星光与执念、此刻却因他的诘问而微微晃动的眼睛。
忽然间,他明白了症结所在。
他太懂阿伊莎现在的这种心理了。
那种急切地想要打磨出一件完美作品,然后光芒万丈地呈现在世人面前,证明自己、也拯救一切的心情。
曾几何时,他自己不也深深陷在类似的困局里么?
在实验室重复的失败里,在论文无从下笔的焦灼中,在生活各式各样看似无解的难题前……太多声音会说:
别想太多,先做起来。
这话本身没错,行动确是解药。可若没有方向、不经观察的盲目行动,便如同在无尽的沙漠里蒙眼狂奔。你不知路在何方,也不辨南北东西,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在前进,抑或只是在原地打转、乃至于倒退。你只能凭着胸口一股滚烫的气,拼命地跑,以为只要足够卖力,绿洲就会在前方。殊不知,有时跑得越急,离真正的活水反而越远。
最终,只会在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沙海吞没足迹后,让那股最初的热气被焦灼与深深的无力感被彻底浇熄,连半点火星都不剩。
之后,便只剩下一具空壳,在这茫茫世间,随波逐流的流浪着。
他连着深吸了两口烟,烟头猩红的光在指间急促明灭,吐出的一大团灰白色烟雾裹挟着无声的烦闷,在他面前盘旋上升,又被热风粗暴地撕散、扯碎。
直到那点红光快要烧到指尖,他才弯腰,将烟蒂在沙土地上仔细碾灭,捡起残骸,随手塞进裤兜。直起身时,目光重新落回阿伊莎脸上。
她的眼睛一直紧紧跟着孟铭的动作,固执地、甚至带着点倔强的审视,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挖出他话语背后真正的意图,或者……破绽。
孟铭看得出来,阿伊莎的执拗已深植于骨。
他喉结滚动,被烟草浸润过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我刚刚说的那些‘为什么’,才是拴住你那些耐盐、抗碱的稻种,才是让它们能在这儿真正扎下根、喘口气的‘土’。不把这些摸透、弄明白,你扯什么整合,画什么蓝图,都是沙子上盖楼,风不需要很大,轻轻一吹,就什么都没了。一切都是空谈。”
孟铭的声音很平静,只是陈述,没有刻意加重。
阿伊莎久久地沉默着,她想说点什么,那些满腹经纶的字眼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风更肆意了些,卷起她洗白的棉布裙摆,在浑黄的背景里孤零零地摇曳,像一株不甘被沙海吞没、拼命挥动着单薄叶片的植物。
“你太急了,阿伊莎。”孟铭知道她在等着自己接着往下说,于是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你看着这片土地,眼里就只剩下‘怎么让它长出高产稻子’这一个靶心。像一枝绷紧了弦的箭,所有的力气和调整,都只为了射中那个红点。这让你忽略了一件事。”
孟铭蹙起眉头,“你怎么能确定,你瞄准的那个靶心,它挂的位置是对的?你根据什么来算,光凭经验和肉眼描出来的那条道儿,就一定能正中靶心?”
他说着,将从口袋摸出的几张皱巴巴的钱,递到阿伊莎面前。那抹被揉搓得有些褪色、却依旧刺眼的红,在漫天漫地的土黄中猛地跳脱出来,猝不及防地扎进阿伊莎的视线里。
他停顿了几秒,语气放缓,可话语的分量却仿佛更重了,沉沉地压进阿伊莎耳中。
“你的研究,是以稻子为中心的。可这片地的问题,从来不只是‘稻子的问题’。是土、是水、是人、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习惯、是日头晒的角度、是夜里风的脾气……是无数你看不到、也未必想得到的细碎玩意儿,拧在一起,打成的死结。只盯着稻子基因,就像只想解开绳子最表面、最显眼的那个扣,结果往往是越扯越紧,别的疙瘩全缠成了团。”
他承认,两年前酒酣耳热时那番豪言,吹牛的成分居多。但是谁还没在酒精里膨胀过?只不过有人吹得含蓄,有人吹破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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