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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翻过这座山(1 / 1)

不过,让孟铭意外的是,眼前这个单纯的姑娘不仅将他那番豪言壮志听进去了,还一头扎进他信口勾勒的幻景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攥住那个“基因模块”的未来,闷着头往前冲。

这一扎,就再没想过要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是否铺对了基石。

可在孟铭看来,基因能改,水稻能育,适应环境的品种或许真能诞生。但这背后需要的,远不止实验室里精密的仪器和浩繁的数据。还有更多、更庞大、也更沉默的东西,在决定着一切努力的成与败。

他刚才所说的,不过掀开了冰山最不起眼的一角。

看着阿伊莎眼中那层朦胧的、仿佛被沙尘笼罩的淡灰,孟铭扯了扯嘴角,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抬起手,落在阿伊莎消瘦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力度没有安慰的绵软,更像是一种带着粗糙温度的肯定,或者,是同伴间分担重量的示意。

那几张皱巴巴、却红得扎眼的纸币,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落在了阿伊莎的掌心。

他知道,在这片连喝水都费劲的地方,钞票的魔力远不如一袋实实在在的种子、一渠清冽的活水。钱在这里,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刮走的废纸。

但阿伊莎和村民们的这份心意,他得领,也不能白白地领。

别人给的好,无论大小,在他看来,都有个价码。不是算计,是规矩。

哪怕只是记着,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用笨拙的方式递回去一点他认为对等的东西。

在他心中,起码还能好受几分。

毕竟阿伊莎见过外面,她可以为这片土地的人们带来总归是有那么一丁点好处的事物。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去尝试说服他们?”孟铭收回手,插回裤兜,脸上没什么波澜,“阿伊莎,我现在要干的,不是坐在狭小的屋子里,充当个裁判,评判哪个现成的方案更漂亮、更聪明。而是要带着还能动、还肯看的人,亲手去摸一摸那条绳子的每一个结,哪怕是最脏、最不起眼、最让人不耐烦的那个。也许最后发现,关键根本不在我们以为的地方。”

他重新转向院外那片被烈日烤得发白、景物都微微扭曲的荒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语,又像是最后的解释,几乎融进了干燥的风里。

“你说服不了心里装着别处的人,跟着你干这种笨活。我也没那功夫,费劲的去说服他们。愿意来的,至少心里还存着点‘搞明白’的念头,哪怕只是一点点。这,就比什么都强。”

风在两人之中卷起沙,打了个旋,又散开。

孟铭等了大概几分钟……他自己也没细算,只感觉那根烟的余味在口腔里渐渐淡成了尘土气。

他自顾自地把烟盒收进口袋,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算了,就这一根……要是被小老奶奶撞见,又得念叨半天。”

他长长地、似乎想把胸腔里淤积的东西也吐出去似的,舒了一口气,然后才重新面对那扇敞着却仿佛更加幽深的门洞。

阳光明明已经斜刺进去,之前被他扯掉的遮光布也胡乱堆在一边,可屋子里那股沉甸甸的、拒绝一切的黑气,却仿佛有了生命,张牙舞爪地堵在门口,无声地驱逐着任何试图靠近的光线和声音。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肩膀的线条在旧布料下显得懒散又带着点紧绷后的疲惫。

他侧过头,看向阿伊莎,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听说过一句话没?”

阿伊莎微微偏过头,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里带着不解,等着他的下文。

孟铭咧嘴一笑,眼中透着一股早知如此的恶趣味,“有一句话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由你怎么努力也休想搬动’,所以,我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把道理掰开揉碎了,又有谁会想听呢?”

他最后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肩背松垮下来,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那声音短促,模糊在风里,分不清是嗤笑,还是把一口浊气叹给了这油盐不进的空气。

“那我就更没所谓了。”他偏过头,看向阿伊莎,眉头微挑,那神情仿佛在问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觉得呢?”

他不屑于去解释什么,今天要不是撞见了阿伊莎眼里那层被急切蒙住的雾,要不是那雾底下,还晃着点两年前听过他吹牛后未曾完全熄灭的光,他连这几句都嫌多余。

做实验,搞研究,从来不是靠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成的事。他要做的,和里头那些人或许想做的、或仅仅是想“完成”的,从来就不是一码事。

不过,没关系。

人嘛,总得学着接受,这世上除了自己那套,还有别的活法,别的想头。

他向来包容,也同样自傲。他既不会强行灌输,也不会轻易被说动。他信自己摸到的那条路,至于别人选哪条,他管不着,也懒得管。

不等阿伊莎的回应,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间黑压压、仿佛能把光都吸进去的屋子,抬腿迈进了属于自己那块四四方方的小天地。

房间里一切照旧,简陋得没有一丝人气。

桌上那层薄灰,连窗外溜进来的风都懒得带走,死气沉沉地铺在那儿。

孟铭坐在床边,老旧的铁架和木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呆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盒烟,没打开,就这么捏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塑料膜。

目光落在上面,又好像穿了过去。

脑子里确实闪过些东西,杂乱的,关于刚才屋内的争执,关于教授的委任,关于阿伊莎的眼睛,关于更早之前那片勉强称为稻田里干瘪的穗……他没费力去抓,任由它们飘着,像这屋里看不见的浮尘,落定了,也就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先发出一声清晰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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