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5 / 14)
也就没再提男人的事,两个女孩聊了聊生意、房价、新口红色号,门外忽然就乱起来,隐约听到有人喊打雷了。季朵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跳下了高脚凳:“我先回去了,明天得去和厂商谈点事。”
“行,早点回去吧,等会儿可能有大雨。用我找人开车送你吗?”
“不用!”季朵夸张地摆了摆手,“我要是时刻需要别人照顾,才真的是生无可恋了。放心,我自己都没问题。”
季朵很快打上了车,窝进后座之后,困意开始扯动她的眼皮,但回去之后还有事情要做,她使劲儿睁着眼睛,想让自己清醒起来。于是她开始胡思乱想,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轮廓,努力去回想一些人和事情。可是该想起的仍旧是想不起,她的记忆丢掉了一大段,以至于她再去回忆更久远的事情也觉得不太真实了,不仅如此,因为时间的断层,导致她对周围人的印象通通对不上号,她对人的记忆变得非常差,常常会不记得刚刚认识的人。如果硬要季朵形容她活着的感受,她会觉得世界和她一定有一个不是真的,她看世界如同隔着一层雨水打湿的玻璃,世界看她大概会以为她只是在水晶球里旋转的木偶吧。
突然间,季朵想起了维今。似乎有一些什么在眼前晃动,可她捕捉不到。季朵从随身的包里掏出记事本,拔下上面插着的笔,开始尝试在空白页上画维今的脸。
尝试了几次,她还是画不出来。季朵突然气急败坏地用力在整页纸上乱画,直到被纷乱的线条涂满,纸页被戳破,她才丧气地将本子丢回了包里。
她是会画画的,但她唯独不会画人脸,她学画画时跳过了作为基础的人像部分。绘画老师对此完全不能理解,她也始终无法解释,为何明明看着模特却画不出来。
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花洒打开没一会儿浴室里就是一片氤氲的雾气。季朵租的是高层的单身公寓,内设很不错,就是面积小,但一个人住足够了。她这个年纪在上海这个地方,能租得起这样正经的房子已经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关水之后,季朵站在被水蒸气糊满什么都看不见的镜子前面,拿毛巾擦头发,她刻意不把镜子上的水抹掉,直到用吹风机把头发彻底吹干,梳顺,镜子上才模糊地映出她的脸。
她将镜子往外拉,后面是一个小柜橱,摆着些平时用不着的瓶瓶罐罐,她从角落拿出两瓶药各倒出一片,出浴室找了杯水把药咽了下去。一种是医生嘱咐要随时补充的维生素,一种是普通的舒缓神经的药,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用,图个心理安慰。
十七岁那年季朵出了场严重的事故,当时颅脑损伤严重,她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医生都觉得难得。但手术之后的后遗症连绵不断,最明显的是,她丢失了包括车祸在内往前推差不多三年的记忆,醒来后她以为自己初中还没毕业。虽然医生和父母向她解释了情况,她也相信,却始终没有实感。那段时间她的状况非常糟,只要稍有松懈,就会以为自己又活回去了,常常搞不清日子,之后还有过各种空间和人脸的识别障碍。
医生说她这是脑外伤导致的综合征,类似于遗忘综合征。究竟能不能彻底痊愈,医生也说不好,大脑和精神类的疾病是最复杂的,可参照的病例又太少。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季朵基本好了起来,其实根本没有变,而是她对那些小混乱见怪不怪了。她发现只要自己多留神,多算计,多做备忘,应付生活毫无问题。她非常努力地伪装得和正常人一样,她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到现在,手术已经过去七年了,她还是时常会感到头痛,不知是不是平时精神总是紧张,所以难免有点神经衰弱,检查了很多回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医生说毕竟经历过那么大的手术,感官上的后遗症无可避免。
简单来说就是,她应该知足了。
窝在床上用电脑处理了点工作上的事情,对了对今天的账,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季朵倒在床上,睡意却消失得干干净净。虽然二十四岁也不算特别年轻了,可她还是那种越晚越美丽的类型,屋外的瓢泼大雨已经下了起来,隔着窗帘都能看到闪电一下一下将黑夜照亮。
季朵闭上眼睛,尝试着在黑暗里去勾勒人的脸,却发现只有爸妈有模糊的轮廓,但硬要去想五官,还是想不起来。奇怪的是,当她尝试去想维今的脸,发觉也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越想越觉得维今真的很眼熟,那种眼熟和平时认错人不太一样,因为维今长得并不像谁,她根本找不到对号入座的可能性,可她就是觉得似曾相识。
就这样恍恍惚惚睡着了,睡眠不好的时候似乎就连做梦都带着一份清醒,季朵意识到自己在飞,视线晃动得像偷拍的镜头,她感觉自己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去,飞过了路上的矮护栏,摔在了马路中间,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她呈大字形瘫在地上,耳朵里只有刺耳的鸣叫。季朵明白过来,她又梦见了那场车祸。这不是第一次了,七年间她梦见了无数回事故发生这短短几分钟的场景,但因为现实中她已经完全忘记,所以每一次的梦都不太一样。即使她在梦里以第三人的视角去看,她也猜不到自己当时脑袋里究竟有什么想法。
忽然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单腿跪在她的身旁,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镜头一点点旋转,季朵像是回到了躺在那里的感觉,她的眼睛被血和眼泪糊住,极为模糊地看到了那个人的脸。男人微微蹙着眉头注视着她,嘴巴一直在动,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在梦里季朵像听到画外音一样,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了,当时她想的居然是这个正在看着自己的男人长得真好看,死也值了。那个时候季朵认为自己死定了,而那个男人会成为她生前记住的最后一张面孔。
那是……维今的脸。
咝——季朵倒吸一口气,从梦里惊醒,打了个滚儿坐起来,揪着心口的衣服不停喘着粗气。她瞪着眼睛,瞳孔惊慌地颤抖着,她希望自己能镇静下来,可是等了一分钟,她发现根本没有办法做到,相反,心底生出的一团火惹得她焦躁非常,如果不做点什么,仿佛就要被烧成灰。
七年,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车祸那一刻,无论情节多么匪夷所思,这个男人的出现却是固定的。可是一直以来那个人都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季朵无从知晓现实中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或许这又是她的大脑使的另一个花招,编出一个在关键时刻出现的superman。
可是今天她终于看清了——季朵跳下床,随手抓过一把雨伞,跑出了门——她应该认出来的,在她第一眼见到维今的时候她就应该意识到,她怎么这么笨啊?
凌晨三点四十分,外面依旧风雨雷电交加,季朵站在楼门口,此时连打车软件都没人接单。她举着雨伞往外走,走了二十多分钟才终于遇到了一辆肯停的出租车,就算打着雨伞她的身上也湿得差不多了。
出租车停在白天那栋老洋房外面,四周一片漆黑寂静,只有雨声。她随手塞给司机一张大钞,没等找钱就合着伞跑上台阶。此时落地窗都锁了,里面挂着厚重的窗帘,她站在大门口不停地按着门铃。
湿冷和急切怂恿着她不断地跳着脚,浑身微微发抖。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