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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朋友情义薄云天,回归路百转(1 / 3)

当年,王全父亲带着姐弟俩来台湾的时候,他们的叔叔一个人去了香港,这么些年,叔叔在香港做中药行生意,苦苦打拼,如今规模扩大,已成为香港屈指可数的中药行实业,叔叔与婶婶没有子嗣,叔叔写信过来,想请王鑫移居香港帮他管理药行,今后也好继承他的产业。

王全、王鑫姐弟计划将卢志云偷送到香港去。因为香港有叔叔的产业基础,不久王鑫迁移过去了,卢志云就有了依存之地。

1974年,王全、王鑫花钱暗中买通高雄港口的一个船员,想帮卢志云偷渡出海到香港去。事情本来安排得非常周密,不想卢志云在一件事后还弄不明白的小事上出了问题,偷渡计划失败,再次锒铛入狱。

王全姐弟将卢志云一直送到高雄,在将卢志云交到那位船员手上后,双方才分手。卢志云在那位船员的安排下,穿着船员服装,提着一个小手提包提前上船。那位船员将卢志云藏在一个他休息的小舱里,并嘱咐他,船未开,千万不要出舱,更不能随便走动,要是让船警发生了就前功尽弃,弄不好还要坐牢。

离开船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事不凑巧,卢志云发现手提包里的红腰带不见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记得头天晚上住在旅馆时,红腰带还在包里,他怀疑是在上船时弄掉了。他走出小舱,到船舷上去寻找,又不巧还真引起了船警的注意,船警将他带到审讯室询问,他牛头不对马嘴,什么也答不上来,这时轮船依然没开动,船警将他带下轮船。就这样,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停渡行动就因为一条红腰带的神秘消失而败露。卢志云进了高雄监狱。

因为犯有前科,1875年10月,卢志云由高雄监狱转遣到台东东面30公里处的绿岛。

绿岛是台湾一个仅16平方公里的附属岛,又称火烧岛。历史上绿岛就是一个囚犯流放之地,1954年后的一段时间,台湾当局还将从韩国遣送到台湾的志愿军战俘中的部分“共党死硬分子”关押在这里。1970年至1972年,台湾当局对绿岛监狱进行了重建,此后绿岛成为移禁台湾各监狱最难管教,甚至无法管教的罪犯,属高度管理隔离监狱。这里的监狱分“绿岛国防监狱”和“绿岛管训队”,其中“绿岛国防监狱”就是专门关押政治重刑犯的地方,一旦被归入进去,几乎注定一辈子不能翻身。卢志云就在“绿岛国防监狱”。

让卢志云想不到的是,时小迁也到了这里,他是一年前从台南市转遣过来的。这次监狱邂逅,两人感到既意外又惊喜,他们心照不宣地想到,一定要逃出去,而且几乎同时认定对方就是自己的盟友。

无奈这里管理极为严格。狱警对犯人的管理基本上是打骂作风,但也有例外,如果有钱贿赂,犯人就可以取得一些特权,譬如狱警可以让你担任犯人中的小头目,你就可以过得轻松自由一些。

丁云新来到绿岛探望他。在短暂的十分钟见面时间里,丁云新在交谈中暗示他:想办法逃出去,他和王鑫一定会做好接应!

王鑫托丁云新带给卢志云的一大笔钱发挥了作用。卢志云拿出了一多半请监狱的管理人员吃喝,买好烟散给他们,不久他们让卢志云当上了犯人中的一个班长。班长管着二三十号人,经常受命参加修环岛公路、栽种甘蔗等生产劳动,当时绿岛上还大量引进生姜栽种。卢志云的主要职责是监管其他犯人劳动,自由度比较大。

1976年8月的一天,正是岛上收挖生姜的繁忙季节,天气预报说将有一场强台风袭击绿岛。卢志云将时小迁喊到海边一处断崖上说:“我算准了,这里夏季吹西南风,台风过后,海面上风浪虽大,却是流向台东方向,流速也非常大,等台风过去,咱们可冒险从这里偷渡过去。”

时小迁两腿都在打颤:“天啦!这么宽的海面,只怕游到中间就喂鲨鱼了。”

卢志云说:“你要怕死,那就在这个岛上呆一辈子吧!”

时小迁咬了咬牙说:“行,就按你说的干!跟着你卢二哥,刀山火海我也闯了!”

当晚,强台风登临绿岛,岛上树折房摧,公路崩塌,农田水冲。台风肆虐过后,狱犯们受命出去抢险救灾,卢志云与时小迁乘乱潜伏野外,夜里两人一人抱着一根木头,当作过峡木筏,顺着涨起来的潮水向台东方向拼命划去。

两人在海峡上折腾五六个小时后,天亮前终于踩到了对岸浅海滩。那时,两人已累得气若游丝,在附近树林子里找到一个僻静地,躺下来就呼呼大睡。他们太累了,睡了一天才醒来。趁着夜色,时小迁潜进附近鱼村,偷来两套男人的衣服,换掉身上的囚服。

如龙入大海,如虎归山林,两人终于自由了,特别对时小迁来说,远离了监狱的囿绊,无异于到了天堂,有钱尽管花,有美食饱口福,有华服身上穿。两人山一程,水一程,乘火车,坐汽车,一路向着台中方向赶去。到了台中,卢志云给王鑫打电话,很快联系上了。

为了安全起见,王鑫马上通过丁云新将两人转移至新竹蛰居。丁云新是新竹人,家里有很深的根基,他在新竹开了一家公司,事业顺畅而稳定,他早在新竹置办好两套比较隐秘的公寓。丁云新说:“眼下可以住着一套,另一套作为随时转移居住的备用。”丁云新嘱咐两人不要轻易出门,吃穿用一应物品都由他亲自送来。

这次偷渡,完全由丁云新负责。他与王鑫商量,将卢志云从新竹港口送出去,丁云新说他在新竹有可靠的朋友当船员。

在商谈到时小迁的去留问题时,时小迁说:“现在最关键问题,是要帮卢二哥出去。我的事大家别管,我出来了,全世界都能去的。”

王鑫、丁云新都不太放心,担心他会出什么事,节外生枝,而影响整个偷渡计划。卢志云向两位介绍说:“他可有能耐了,他是全台湾坐第一把交椅的老扒,警察轻易不会抓到他。”

在尚未离台的前夕,王全从台中赶过来,陪卢志云住下。在公寓里,两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整天黏在一起,俨然一对久别重逢的夫妻。

王全心里极不塌实,担心他们今后没有机会呆在一起了,此时美好的一切到时也会烟云般消散。每天晚上,云雨欢爱过后,便是躺在他的怀里,默默流泪到天明。王全试探他说:“香港是个好地方,你过去后,哪儿也不要去,到时我会迁过去,咱俩再好好过完下半生。”

卢志云不敢承诺什么,只说:“要是那样,真是我的福分啊!”

丁云新联系上他在新竹的那位船员朋友,那位船员朋友说,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出大价钱,由他出面,买通船长、船警及船上其他几个关键人物。他说,把一个人弄出去,其实不是难事,他们的轮船,每年都会弄几个神秘人物出去或进来。这种事,船上的人见惯不怪,大家都心照不宣。关键是要部署周密,一是要足够的钱,该贿赂的贿赂,该打点都得打点,二是需要时间,将一个要出去的人安排好,快的要三个月,慢的需要半年。

不久,卢志云又被转移到另一套公寓里居住。在数月的等待中,王全多数时间都与卢志云在一起。

有一天,卢志云突然对王全提起那条红腰带神秘消失的事,王全这才弄明白上次卢志云偷渡失败的前因后果。她神情沮丧,为卢志云感到惋惜,随后安慰他说:“你放心,这次一定会成功。”

王全说:“那条红腰带你经常系在腰上,你却从来没给我提过,那是谁送给你的?它对你非常重要吗?”

卢志云说:“非常重要。那是我离开家要去朝鲜打仗前,母亲亲手给我缝制的。那上面绣有青龙和白虎,是保佑我打胜仗平安回归的意思,现在没了那条红腰带,回家了我真不知怎么跟母亲交代。”他神情黯然,伤心得快要哭了。

王全在床上非常主动,她说:“志云,咱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咱们这一别,不知今生能不能再相会,你走了,总得给我留下一点什么吧!”

卢志云说:“我有什么能留给你呢?”

王全说:“我想生不个你的孩子……”见卢志云脸色有变,她随即又笑着说:“我明白得很,我这是痴人说梦,我都快50岁的人了,怎么也不会怀上了。”

1977年5月,卢志云在王鑫、丁云新等江湖朋友的帮助下,乘海轮成功偷渡到香港。

卢志云暂时无身份证,但王鑫已迁移香港而且是叔叔中药实业公司的法定继承人,他将卢志云生活上的一切安排妥当,并向他允诺:“姐夫,你要哪天想工作了,就给我吱一声,叔叔的中药行要的是有才干的人。”

卢志云却不想在香港呆下去。过去在台湾,隔着一条海峡天堑和政治上的藩篱,现在到了香港,离祖国大陆只有一步之遥,他日思夜想的就是回大陆。在王鑫为他安排的地方好吃好喝住了一个月,他那从没安分过的心里已经长出了翅膀,恨不得立马飞回去。

一天,他偷偷跑到九龙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坐上开往深圳的火车。到了罗湖桥,火车停下了,旅客全部下了车。这时他才弄明白,九龙到深圳的火车实际上只到罗湖桥,要从罗湖桥过深圳,要先后接受港方和中国出入境的检查,过境检查要同时拥有身份证和护照。卢志云却是一样也没有。

他在罗湖桥一直磨蹭到下午六点还不愿回转。傍晚时候,他依然在罗湖桥附近逡巡,看见一些打着赤脚、扛着锄头、挑着担子的当地农民在罗湖桥上来来去去,行动十分自由。他心里一亮,觉得可以乔装成农民混过罗湖桥去。他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换个日子便可依计而行。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罗湖桥回去的工夫,一幕他不愿看到的情景发生了:有一个看样子也是当地农民的人,大约也是混在农民队伍中从这边过去,不料荷枪实弹的警察有所觉察,在对他进行询问时,警察从他的口音中判断出他并非当地农民,便推攘他回去,他只稍作辩解,动作迟疑了点,另外几个警察就将他带上警车开走了。

在回香港岛的火车上,心情沮丧的他碰上了好久没见到的时小迁,他感到既突然又惊喜:“你不是在台湾吗,怎么来香港了?”

时小迁神秘地说:“我是专为你到香港来的。”

下了火车,时小迁将卢志云带到自己住的旅馆,告诉他说:“我估摸王鑫不会轻易让你回去,就从台湾来香港了,想最后帮你一把,实现你多年要回大陆的愿望。”

卢志云说:“我今天到罗湖桥看了,检查得很严,混过去的可能性很小。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怎么帮我过去?”

时小迁说:“从这里过去确实有些费劲。我想,咱们不走这条路,咱们从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也可以回去。”

时小迁说:“正好,我受同道朋友邀约,准备去泰国一趟,玩玩,看看。你先跟我去泰国,到了泰国可以从缅甸到中国的云南,然后你就可以很快回家了。”

卢志云问:“这条路真可以回去吗?是不是太远了。”

时小迁说:“条条道路通罗马,你只要回去,从哪儿都可以的。有我在,包你没问题。”

时小迁要了一张卢志云新近的照片,给他弄来个盖有伪造钢印的新加坡护照。第三天晚上,两人又见面了,时小迁说次日就可以启程,机票、钱什么的,他都准备好了。

卢志云忐忑不安地说:“王鑫把我看成他姐夫,我走了,不跟他说一声,有些不地道。要说,又怕走不脱。你说怎么办?我该给他一个什么交代?”

时小迁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男子汉大丈夫,做大事一定要果决些,你要是这么优柔寡断,那你就干脆呆在香港别回去了。”

时小迁这么一说,卢志云流下了泪水:“也是!我从1953年10月像被贩卖一样来到台湾,到如今已整整24年了。24年来,我遭受的所有磨难都是因为我要回大陆造成的,我也无时不刻不想着回去,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切听你的。小迁呀小迁,你要是能帮我过这个坎,让我回到老家去,回到母亲身边,我一辈子都记住你的大恩大德!”说着话,他不自觉地给时小迁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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