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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朋友情义薄云天,回归路百转(2 / 3)

时小迁赶紧将他扶起来,说:“卢二哥,我特别敬重你的为人,我们是共过患难割头不换的朋友兄弟,你怎能这样呢?”

在王鑫没有一点觉察的情况下,卢志云与时小迁乘飞机到了泰国。后来,他们来到泰国西北靠近缅甸的一个边界小县湄艾,找了个旅馆住下。晚上,时小迁说:“卢二哥,现在过泰国到缅甸,再往中国云南的景洪去,就是步行,也只十几天的路程了,明天咱们便分手吧!”

卢志云心里舍不下时小迁,不免有些难过。

时小迁笑道:“明天就要分手了,也该是向你言明原委的时候了。我此行送你回大陆,完全是受了王全的委派,现在我的任务快要完成了,遵人嘱托,可以向你透底了。”

时小迁从身上摸出一件物价来交给卢志云,原来是那条神秘消失了的红腰带和一封信。信是王全写的。

信上写着——

志云:

首先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件事,你母亲留给你的这条红腰带是我拿了。那次送你去高雄,在上船的头天晚上,我无意中发现你手提包里放着那条红腰带,想到你要永远离开台湾了,想起我们不是夫妻却胜过夫妻的往事,我心里凄苦如黄连,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就想将这条红腰带留下来,作为今后岁月里的一个念想和情感的寄托。所以趁你上厕所的工夫,我取出那条红腰带藏到自己身上。要不是后来在新竹你提起红腰带,我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因为我拿了红腰带,造成了你不能顺利地离开台湾,坐牢受了许多苦,要不是你逃出来,你就成了终身囚徒。是我对不住你,为此我非常非常惭愧,我让小迁弟还给你,并委托他送你顺利回家,就是想弥补我对你的过失。

本来,我与王鑫商量,将你送到香港后,就让你在那里安居,今后,我也迁移到香港,我们好白头偕老,过完我们的下半生。可是我想到因为我拿了红腰带给你带来的不幸和身心损害,想到你时刻都在牵念你孤苦伶仃的老母亲,我一下子就改变了注意,我想帮你完完整整地回到老家去,因为你不属于我,你是属于你的母亲的。为了不让王鑫晓得我的意图而阻止你回家,于是我暗中求小迁弟帮我这个忙,绕一个大圈子送你回去。

志云,我们这一别,可能以后就是相离天涯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够相见。但请你记住,有一个叫王全的女人,曾经是你的真心爱人。

我相信,港、澳、台与大陆的政治藩篱总有一天会解禁甚至拆除的,我们这些流离失所的游子们一定会畅通无阻地回大陆省亲。到那时,我和王鑫会回来看你的。说不定在不久的哪一天,我们又会团圆,又可以成为一家人。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再见了,志云!

祝福你和你的母亲!

深深爱着你的王全

卢志云这才完全明白,时小迁此行陪他辗转泰国,送他回家,完全是王全一手安排的。

卢志云的泪水下雨似地哗哗落下来,他泣不成声,心里已经难过得不行了,没想到,随后时小迁还雪上加霜,又向他透露了一件事。

王全要时小迁转告卢志云一句话: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而这件事,连王鑫都不晓得。

卢志云终于号啕大哭起来,哭得地动山摇、山呼海啸。哭了一阵,几乎没有任何过渡,突然就嘎然而止,他跳起来一把薅住时小迁的衣领,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时小迁呀时小迁,你说你还是我的兄弟朋友呢!为什么不早给我说?你这是陷我不仁不义呀!”

时小迁说:“卢二哥,你好失态,你知道不知道?放开我,放开我,我大老远地跑到这个鬼地方,还不是为你能够回去,你竟这样对我?”

卢志云放开时小迁,他觉得有些羞愧,然后又突然不容商量地一把抱住时小迁痛哭起来。

时小迁对他说:“王全是完全为你考虑,她是怕你割舍不下,所以才出此下策,我也才陪你走到泰国来。你要理解别人的良苦用心呀,我的卢二哥。”

卢志云呜咽着说:“我知道她的好意,可是我怎么对得住她呢?她怀了我的孩子呀!”

时小迁说:“你既然觉得对不住王全,那好,那你就掂量掂量,一头是王全,一头是你的老家是你母亲,孰轻孰重,你考虑好——你要是觉得王全重要,你明天就跟我回去,你要是觉得回家为老母养老送终重要,你明天就回中国去。我这话虽然不近人情,但却是事实,你只能二者选其一。”

卢志云又哭起来,他抱住时小迁,不停地捶打着他,可怜时小迁,不仅要遭他拳头上的作弄,身上还糊满了他的鼻涕、泪水和口水卢志云坐起来,哭声突然停止了。他痴愣愣想了一会,最后,下了决心地说:“再往前进一步,我就可以回去了,我没选择的余地,没了退步路,只好对不住王全了。”

停了停他又说:“我回老家后,后半生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侍奉老娘,为老娘养老送终。再就是我要等待,等到能与王全团圆的那一天。”

时小迁一直将卢志云送到泰缅边境上才分手。此后,卢志云再也没见过他。

按时小迁为他设计的路线,卢志云向着中国云南省的边境小县孟连赶过去,即便步行,也不过十来天,他就可以回到祖国怀抱了。可俗话说“智者千虑,必要一失”;也或许,老天在他回到家大功告成之时,故意要给他出个小插曲吧。就在他刚跨上缅甸领土时,却被缅甸的警察当作非法入境的特务抓了起来,最终缅甸地方法院判他坐了半年监牢。

卢志云数次入监牢,坐牢他不怕,他怕的是未来没有希望,不能回家。在缅甸坐牢,他坐得心安理得,因为半年获释后,他就可以回祖国了。

可是,他好不容易在大牢里度过六个月,将要刑满获释时,缅甸警方却要将他遣送回台湾!

万般无奈之下,卢志云给缅甸警察跪下来了。在巨济岛战俘营时,他学过一点简单的英语口语,他用生硬的英语口语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意愿,如果将他的话概括起来,有这两层意思:

一、我从台湾经香港辗转到泰国再到你们缅甸,就是为着回到中国去。我是中国人,我的家在湖南;二、请放我一条生路。你们若是将我遣送回台湾,我一辈子都不能翻身了,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样诚恳的话,终于打动了缅甸警察。他们在如何处理卢志云的问题上,反复权衡:缅甸与中国1950年就建立了外交关系,算得上友好邻邦,而台湾却是被联合国赶出席位一直不愿承认能够称其为一个国家的,实际上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土,缅甸与台湾又没有一点外交基础。因此,缅甸警方觉得应该将法律之外的情感因素偏向中国大陆,最终他们决定:对卢志云来个睁着眼闭只眼,放他走路。缅甸警方怕他路上出意外,还给他开了个路卡通行证。

1978年农历二月的最后一天,卢志云终于来到缅中边界上,确切地点是在缅甸邦桑县与中国孟连县交界一个山坳里。最显着的标志就是那块一人多高的界碑,一边刻写着中缅两种文字的“缅甸”二字,一边同样刻写着中缅两种文字是的“中国”二字。卢志云来到刻写着“中国”二字的那面,百感交集,心潮澎湃。他蹲下身子,抱着界碑泣不成声。他不断用脸摩挲着界碑上的“中国”二字,大声喊着:“中国,中国,我的祖国,我终于回到了你的怀抱!”

泪眼朦胧中,他过去27年里所经历的一切,就像电影一样从头至尾放过一遍:过鸭绿江、送枪支弹药时找到王长河、加入志愿军冲锋陷阵,然后就是被美军俘虏、在战俘营与爱国难友们抱成团和变节分子斗争、1953年8月被遣送去台湾,然后就是在金门岛上当兵、被送至台中精神病院、当锅炉工时认识王全、在台南偷渡被骗后坐牢,王全保释他出狱后帮王全对付黄龙帮的挑衅生事、去台北看望陈东博并帮王全处理陈东博的后事,后来是帮王全打理湖湘饭庄、在高雄偷渡未遂又被送到绿岛坐牢、从绿岛越狱后在新竹与王全相聚、偷渡香港后再辗转到泰国缅甸……卢志云的情感潮水终于决出了堤坝,忍不住抱住界碑号啕大哭起来。他在界碑边逗留了好久,驻守边防的解放军来到他身边,询问他是谁?是想偷越出境还是非法入境?

看见解放军,卢志云像看见自家亲人一样,他对他们说:“我是从台湾辗转至香港,再到泰国、缅甸,才回到祖国的。1951年我曾入朝抗击美国鬼子侵略,不幸被俘,后来被遣送到台湾,27年了,我日思夜想的就是要回来,今天终于回来了……”

他这些话,边防兵们虽然拿不定是真是假,但他说得情真意切,声情并茂,解放军便将他带到边防哨所,为他安排了吃住,哨所上面的首长接到报告,过来看他时又仔细询问他一遍,他将自己的经历详尽地说了,首长认为他所说属实,不仅同情他,而且为他的勇敢和执着所感动。次日,边防部队派人派车将他送到景洪地区民政局。

民政局热情接待了他,为了让他尽快回家,特意给了他70元人民币作为回湖南的路费,并派人将他送至昆明火车站。

来到昆明火车站,他原计划乘火车到湖南长沙的,再从长沙坐汽车到他老家溆浦县。他到售票窗口一问,才知道,祖国的铁路站线,已经通到了他的老家溆浦县。家乡变化如此之大,他有说不出的高兴。

尾声

1978年清明节这天,卢志云终于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溆浦县陈家院子!

这天上午,在陈家院子那幢当年王长河带领战士们修建的木房子里,年近古稀的卢志云母亲,手拿香纸,蹒跚地来到堂屋的灵龛前燃香烧纸……此时,从陈家院子外边走来一位四十五六岁的男人,他满身征尘,满脸倦怠,在短暂的踌躇顾盼之后,他看见自家大门敞开着,便急冲冲地走过去。

可在他快要跨到门槛边的当儿,他突然注意到门楣上挂着的一块一尺见方的匾牌,上面写着四个醒目的大字“光荣烈属”。他愣愣地站住了。然后,他再向堂屋里望去,只见一个老太婆正对着神龛祭拜,神龛下面正燃着香,神龛的阁子里插着两块分别写着“子和”与“志云”字样的灵牌。

卢志云认出来了,那烧香的老人正是自己日日夜夜思念的母亲。那么这门楣上的匾牌和神龛上写有“志云”的灵牌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有些糊涂了。

卢母专心致志地祭拜,嘴里说着每年此时都要说的话:“子和呀,志云呀,我给你们爷俩送钱来了!你们在阴间好好过吧!”声音不大,站在外面却听得真切。

卢志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母亲祭奠的是继父和他啊。也就是说,家乡人和母亲一直认为自己早已在朝鲜战场上光荣牺牲了。卢志云想:我成了烈士,事实上我却活着,我是一位“活着的烈士”!

卢志云百感交集,一时间惊喜、伤心、凄怆、悲愤等各种滋味杂烩着一起涌上心头,不禁鼻子一酸,跨过门槛,紧走几步,大喊一声:“娘——不孝儿志云回来了!”然后倾金山,倒玉柱,一下子跪倒在母亲面前,放声痛哭起来。

母亲被突然冒出的这个人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菩萨显灵了,让儿子从地下冒出来与他来见面。思念了儿子多年的母亲这时竟然也变得灵魂出窍,仿佛心灵与异度空间相连接。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摩挲着儿子已然显得苍老憔悴的脸庞,说:“志云啊,你终于愿意回来看看娘了!你在那边还好吗?这么些年,你都在干什么?娘每年这个日子都给你和你爹烧纸钱,你都收到了吗?……”

卢志云见母亲将自己当成了孤魂野鬼,心里就像一把刀剜着似的难受,禁不住声泪俱下:“娘,我不是鬼,我真的是你儿子!志云活着回来了!”

母亲也哭了:“孩子,你就别哄娘高兴了,人死不能复生啊。”

卢志云跪着,将腰上的那根红腰带解下来递给母亲:“娘,我真的没死,我回来了,你看这个,这是当年儿子出征时你亲手系在儿子腰上的呀……”

母亲接过腰带一看,真是那条她亲手缝制的腰带,腰带虽然被汗渍与岁月浸染得老旧了,颜色变得深沉了,但一点都没破损,腰带两头有她用心绣上去的青龙和白虎图样,而且还是那样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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