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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夺路奔逃进高墙,同村短聚叙衷肠(1 / 2)

卢志云在精神病医院烧锅炉,看似安分守己,实际上他什么时候都在心里盘算着出去。王全走后,他更加不愿在医院呆下去。

转眼又是一个年头。1960年3月的某一天,卢志云突然神秘地从医院里遁迹了。他给田主任留了一封短信,大意是:感谢田主任这么多年的关照;现在他出去了,自有去处,请田主任不要找他;田主任对他的恩情,他这辈子没法偿还,但他一辈子记在心里,云云。

突然离开医院的卢志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大陆。这么些年,他的心一直为不能侍奉老娘而疼痛着。娘在家还好么?族里还有人欺负她么?长河哥还活着么?他要是活着,一定是要去看娘的,他若去了,对娘也是一种庇护。卢志云觉得没法在台南县呆下去了,甚至觉得整个台湾也是一个四面高墙的大监牢。

在医院里时,他曾听人说,沿海的一些渔民有时会装着出海打渔搞偷渡,只要肯出钱。这五六年来,他一直呆在精神病院,送他去医院的部队也一直未曾找过他,他与外界也从无交往,所以没有拿到台岛身份证。他掂量了一下,要想回大陆,他眼下只有这一条路最合适。他从地图上选择了他认为最合适的台南县,想从那里找到突破口。于是,他怀里揣着这么多年医院发给他的所有工资积存,昼伏夜行,一路隐逸而下,来到台南县城住下来。

第二天,他循着台南县那些偏僻的街巷游走,抱着一种侥幸的想法希望能找到突围出去的路子。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男人注意到了他,上来与他搭讪,问他是不是想出海打渔。卢志云意识到这人可能是联系偷渡的。相互交谈了几句,于是便将他拉到小旅馆细谈。

尖嘴男人告诉他:“要‘出海’不难,关键是要一大笔钱,因为这是冒坐牢和杀头风险的事,你能出多少钱?”

卢志云说:“我的钱不多,我在台中市一家医院当锅炉工,五六年的工钱积存,我都带在身上……”

尖嘴男人说:“你这点钱不够。因为偷渡是这边送过去,那边做接应,你的钱只够送你过去的这部分。”

尖嘴男人看出卢志云对他们的行道不熟,想从他身上多捞点钱,装作谈不成要走的样子,卢志云拉住他,恳求他说:“兄弟,你就算是做好事,帮帮我吧!”

尖嘴男人便说:“你身上的钱全给了这边的蛇头,大陆那边的蛇头从你身上捞不到钱,到时要看管你三五年给他们干苦力。”

卢志云说:“我的钱全给你们,你们将我送过去,那边的事你们不管。”

尖嘴男人有些为难地说:“可即使这样,对我们这边蛇头的信誉却是有损,影响到今后的生意。”

卢志云继续求他,好说歹说,最后尖嘴男人勉强答应了他:“我给这边的蛇头说说,看能不能破例一次送你‘出海’。”

天明,卢志云退了房,便跟着尖嘴男人乘车往海边赶去。来到北门乡渔人们出海的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两人简单地吃了顿饭,随后尖嘴男人带着卢志云来到一个就叫云林的渔村。走到村口时,尖嘴男人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先进村找到老板,将你的情况说说,老板答应了,你才出得去。”

等了一会儿,尖嘴男人和三个人从村子里出来,卢志云与他们见过,算是相互认识了。尖嘴男人说的老板叫黑哥,长得与海边其他渔民没有什么两样,中等个子,四十多岁,黑黑的皮肤,高高的额头。黑哥对卢志云说,他们送人过海,一般都是装作渔民的样子,身上不能带钱的,带钱了遇到海上巡警,就一定有麻烦,是要抓去审讯的。他让卢志云将身上的钱全交给尖嘴男人。卢志云犹豫了一下,将身上的钱一分不剩地交给了尖嘴男人。然后,就随三人从高高的海岸上走到峡湾里去,他们的渔船泊在那儿。

上了船,黑哥让卢志云换上他们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一套有些脏破的打鱼服,卢志云心里虽老大不情愿,还是换上了。然后将换下来的衣服和那根红腰带收拾好藏在船舱里,可黑哥要他将换下的衣物都丢掉,可卢志云坚持不丢,为此两人还发生了争执。最后,黑哥也只得依了他。黑哥嘱咐他万一偷渡失败,被海上巡警抓住,只能说出海打渔,打死也不能承认是偷渡,否则就得坐一辈子牢。

整个“出海”行动看似顺利,却在接近尾声时出现了意外。黄昏时分,黑哥的渔船开到一个有岛礁的区域,黑哥指着岛礁那头说:“过那边,就归大陆管了,我们先在岛礁边靠靠,等那边的船过来,你就可以随他们的船过去了。”黑哥的船靠上岛礁,见对岸的海岸线都隐隐约约在视线内了,卢志云心里怦怦直跳,心想我终于能回去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从岛礁后面闪出一艘巡逻艇,饿狼扑食般朝这边冲来。黑哥和其他两位渔民大惊失色,卢志云也吓得目瞪口呆。黑哥急忙指挥其他两人:“快开船,别让他们抓住了!”

于是渔船开足马力,回头就跑。“噼噼啪啪”,后面响起了爆竹似的枪声。渔船左冲右突,一个劲地逃逸,巡逻艇在后面穷追不舍。不到20分钟,巡逻艇毕竟非一般渔轮可比,追上了他们。几个人被逮了个正着。

四个人连夜被海上巡警带到台南县拘留所关起来。第二天,拘留所对卢志云进行了简单的审讯,由于没有身份证,卢志云胡乱报了个名字。问他要干什么,他死活都说自己是出海打渔。拘留所看实在对他审不出名堂,就将他带到台南市监狱关了起来。卢志云与黑哥几个人分开了,也不知道拘留所将对他们怎样发落。

监狱对他又进行了一轮审讯。这次,尽管卢志云将自己的一切经历,即怎样从朝鲜巨济岛被强行遣送至台湾,然后又怎样在金门岛修工事,怎样去台中荣民精神病医院,怎样在医院烧锅炉,后来又怎样从医院逃出来,四处游走,等等,竹筒倒豆子似地全说了出来;但他在是否涉嫌偷渡的问题上,他却矢口否认,死不认帐,最终也没审出个结果。

因为卢志云没有身份证明和其他能证明身份的证明,审讯人员对卢志云自己所说的一切实在无法核实,伤透了脑筋。不仅如此,他们对卢志云所说的从朝鲜巨济岛被遣送到台湾似乎是闻所未闻,总是怀疑卢志云在对他们撒一个弥天大谎。审讯人员问卢志云:“你没有身份证明,我们怎样才能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事情到了这不地步,卢志云已经是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了:“你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要不你找蒋介石那个老贼问去,是他将我们劫持到台湾来的。”

审讯人员又问:“你指定一个正派人,我们去向他了解,你所说的这一切是真的。”

卢志云说:“我本来就是个正派人,到了台湾,就从头到脚都不正派了。现在哪里有你们的‘正派人’为我说话。你们还是省点力气吧,要杀要剐由你们!”

监狱方终于没办法了,只好将他单独关押在号子里。隔天,又对他提审。这次审讯人员启发他说,要是他能指认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仅就有了人给他做证明,而且在这里关押一年后,交点保金,他就可以获释。卢志云考虑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陈东博。

由于陈东博从事情报工作的单位在台北,监狱方在极短的时间里难以联系上他,只好对卢志云暂时停止审讯,过后慢慢联系陈东博。

这是卢志云第二次进监牢。进去时,按规定先按手印,检查所带东西。将身上的紧要东西一应交监狱保管。卢志云腰上系有一根红腰带,为这他求狱警,说是母亲留给他的,让他随身带着,狱警考虑事情不大,便依了他。

牢房里原本有八个人,他们都是因为不同案子进来的,有的甚至已经坐过几次牢了。傍晚了,正赶上吃饭,卢志云谁也不认识,动作慢了半拍,等他起身舀饭去时,饭盆已被另八个人瓜分得精光。他悻悻地退回到墙角,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狱犯们吃完饭,一个剃着大光头、长得像香港演员成奎安的人走过去,用脚踹了他一下问:“喂,新来的,说说,犯的什么案子?”卢志云不知道他就是这间牢房的房长,懒得答理他,身子一偏,闭目养起神来。大光头鼻子哼一声说:“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享受的。”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与卢志云过不去,逼他打扫厕所不说,还不许他上床睡觉。说睡觉可以,但得睡厕所。厕所附着正房,三四平米大小,除了蹲坑,就只水泥地板。卢志云想,自己是新来的,就忍一忍吧!他就在厕所里,一会儿坐,一会儿躺,呆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卢志云因为肚子一直空着,等送饭的一来,比谁都跑得快,可等他刚舀了一碗饭,却被人一脚踹在后腰上,手里的饭洒泼了,还吃了一跤。还没弄清是谁踹了他,一些人同时上来,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卢志云圈缩在地上,两胳膊抱着头,索性当自己就是一只沙袋,任他们打。这顿饭,卢志云又没吃到。

等大家吃过饭,卢志云走到大光头面前说:“老大,我已经两顿没吃饭了,又在厕所睡了一夜,你看在我新来的份上,不懂规矩,原谅我,好么?”

大光头正躺在床上养神,听见卢志云这么说,欠欠身子,对着卢志云放了个响屁,伸了个懒腰,眼仍闭着,嘴上说:“那好哇!你就问一下大伙,看他们答应不答应?”

这时有个鸭公嗓子说:“让我们原谅你可以,可你孝敬老大的礼数还不到?礼数到了,先扫一星期的厕所,饿三天的饭,后面的事,就再说。”

卢志云不知道鸭公嗓子说的“礼数”指什么。他将身边一个手脚细长的人拉到旁边打听。那人左手的拇指食指相互捻动两下,很不耐烦地说:“钱呗!你要有钱拿出来,以后的事才好说。”

卢志云说:“我哪有什么钱!我的钱都被别人骗去了。”他想了想,又对那人说:“兄弟,我没钱。求你行行好,别跟我过不去,你帮我向老大说说好,我会记得你的……”

细手细脚的人看样子已经无法忍受卢志云了,他走到他们一堆去,说:“报告老大,他没钱,他还让我别跟他过不去……”

一直躺在床上的光头老大翻身坐起,指着孤零零站着的卢志云,恶狠狠地说:“我看你是欠修理的。告诉你,没钱拿来,你今天死定了。”光头老大顿了顿,启发卢志云说:“你没钱,难道就不晓得让外面的亲戚朋友送点钱进来么?”

刚刚卢志云求细长手脚的人别跟自己过不去,其实是有意试探,看到底有不有人同情自己,哪想到,那人竟当面把自己给卖了。现在光头老大说到亲戚朋友,正触碰到他的伤心处,在台湾,他除了一个根本不想理睬的陈东博和一个萍水相逢的王全姐,哪有什么亲戚朋友。而这两个人,别说现在一时找不到他们,就是他们愿意为自己拿钱,他也不会去讨好大光头这样的恶人。

卢志云已经忍无可忍了,他怒视着面前的八个人,回光头老大的话说:“大傻卵,告诉你,老子没钱。我这里有根大鸡巴送给你,就怕你拿不去!”

光头老大一听就明白,卢志云说的是极度侮辱人的话。他不再说话,却是手一挥,随后侧身躺下,闭目养神去了。他那一挥手,实际上就是让大伙狠狠修理卢志云的指令。

大光头躺着,只听见乒乒乓乓一阵响,随后就听见一片胳膊和腿骨头扭断后似的呻吟声,他感觉不大对头,翻身坐起来一看,执行他的指示要修理卢志云的七个人全都躺在了地上,卢志云却铁柱似杵在房子正中央,紧握着两拳,正怒目看着他。他头皮麻了一下,两耳嗡地一声响,两眼冒出一圈金星,赶紧起身下床,拱手对卢志云说:“好汉,好汉,兄弟我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有眼不识泰山,……”

卢志云低沉喝一声:“过来!”

大光头正要走过来,卢志云又喝道:“给老子爬着过来!”

大光头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神情,心里掂量了一下,要硬碰硬地与面前这个人干一场,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之所以能坐到现在龙头老大的位置,靠的虽是自己的一身霸道和拳头,但他从来就没胆量一个人同时对付同牢房的其他七个人。他全身软蛋了。不仅身子软了,连平日胆上积攒的一股恶煞之气此时也化成了一滩捧不起的水。他只好听从卢志云的话,将两手当作两脚爬到卢志云面前。

卢志云喝令地上其他七人都起来。他走到大光头睡的床前,学着大光头的样子躺下,然后指着趴在地上一堆狗屎似的大光头,命令其他七个人:“打,给我狠狠地打!”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沉闷的打击声,七个人的拳脚全落在了大光头身上。大约过了一刻钟,狱警才过来。狱警打开房门,看见瘫倒在地上的是大光头,一脸的惊讶,随后看看刚进来的卢志云,又看看地上的光头,再看看另外七个人问:“说说,怎么回事?”

那七个人无一例外地指着地上的大光头说:“他闹事,打我们,我们修理了他。”狱警其实完全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对着地上的大光头说:“李大头,你真以为你是老子天下第一,你也有今天啊!”

狱警又说:“既然大家都说是你闹事,那对不起了,我们得关你禁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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