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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夺路奔逃进高墙,同村短聚叙衷肠(2 / 2)

陈东博两个月后才从台北赶过来为卢志云证明身份。

监狱里办有一家餐馆,探监的人要与狱犯见面,就得去餐馆找狱警安排。守侯在餐馆的那狱警问要不要安排吃饭?探监的人须得定一桌饭菜让狱犯吃,那狱警才会高兴地去叫狱犯过来见面,见面时间掌握在那狱警手里,他可以让探监的人与狱犯多呆一会。这饭费自然收得很高,这是监狱发明的敲诈探监为自己创收的潜规则。有钱的探监人都明白这一点,若是想与狱犯多呆些时间,与狱犯多说些话或送些东西,当然不会在乎多出点钱。

陈东博花钱办了一顿丰盛的饭菜,那顿饭,他陪卢志云吃了两个多钟头。

陈东博给了卢志云一点钱,嘱咐他说:“志云,你在这里安心服刑,等过段时间,我花些钱,想办法将你保释出去。”

卢志云这回对陈东博不再那么充满敌意,他边吃饭边问:“陈东博,你的工作呀,事业呀什么的,我都不关心,只一件事,我想问问,来台湾这么些年了,你该找媳妇结婚,孩子也该有了吧?”

陈东博说:“哎呀,你也晓得关心东博哥啦!我还以为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种呢!”

陈东博叹了口气说:“实话告诉你志云,我和你一样,还是光棍汉一个。”

卢志云说:“那怎么还不结婚呢?你该不是没本事找女人吧?”

陈东博说:“女人,只要我肯要,排着队来。”

卢志云说:“那怎么不找一个呢?”

陈东博叹了口气,然后幽幽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医院刚烧锅炉的那年,我来看你,说是让你帮我打听一个叫金叶的女子的,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一直没忘记她,……”

卢志云说:“这么些年了,你就一直为她打单身,值不值得呀?”

陈东博说:“你兴许一直认为我这个人是个虚情假意的人。其实我对人特别实诚。我又要说到惹你不高兴的事了,当初在南朝鲜巨济岛,跟着国民党特务干,并不是我怕死,也不是我的骨头软,诚心要背叛志愿军,我是考虑,我们这些当了美军俘虏的人,回大陆了,自己的家庭成分又不好,肯定也是没好日子过,另外一个呢,我是为着要来台湾,也不是诚心要再次投靠国民党,我主要还是为了找我的未婚妻金叶。”

他继续往下说:“金叶是我认识的女孩子中最漂亮最让我动情的一个。1945年8月日本人宣布投降,9月在湘西的芷江搞了个中国军队接受日军的投降签字仪式,然后搞了个军民联欢。我因为参加芷江战役被晋升为中尉连长,就参加了那次联欢活动。在联欢活动上,我认识了金叶,她正是芷江人,17岁,就读于桃源女子师范学校。她的舞跳得好,这些都是我们在跳舞时她告诉我的。记得那天,她留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点缀着蓝色碎花的上衣。她有点害羞,脸蛋红扑扑的,像三月的桃花,她的皮肤很白,牙齿也洁白如玉,眼睛很大,就像一泓活泼流亮的清泉。那天的舞会上,我就认定了她,觉得她是上天派来见我的,一边跳舞我一边问她,将来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做夫君?她气息如兰,有些玩笑又有些顽皮地说,就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英武超拔,还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我顺风起帆的说,那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吧!等到不久的将来,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我们就结婚。她没回答我,样子有些不愉快,好像是怪我说话太唐突。联欢会结束时,我不再说要她做我女朋友的话,却说有时间我会去她们学校看她。她说,好呀,一个英雄的大哥哥来看我,我真是荣幸之至。那年10月,她们开学后,我真果去桃源女子师范学校去找她。见到我,她感到很吃惊,说,想不到你真的会来看我,我以为你是随便说说。此时我完全明白了,那天联欢时为什么我一说让她做我的女朋友她就显得不愉快,她一定是把我当作了一个兵痞,平日就爱与女人玩风弄月的。明白了这一点,别提我有多高兴了,于是我又提出让她做我女朋友。那天她爽快答应了。分手时,我告诉她,日本人投降了,国共之间的战争可能马上就要打开了,我们的部队也要上前线了,今后不知什么时候能见面。听了我的话,她的神情变得黯然,问今后我们怎么联系。我说,没法联系,你等着我,战争结束后,我会马上来找你的。临别时,她送给我一支派克钢笔,让我给她写信。不知是什么样的心理动机,我告诉了我父亲在溆浦县城杂货铺的地址,然后我们就分手了。我随部队很快投入到与共产党军队争夺江山政权的战争中,期间我给她写过好几封信。徐蚌战争时我被共军俘虏,回到家后,才看到她给我写的一封信,信中告诉我,她也曾经给我写过好多封信,因为不知道我确切的通信地址,无法投寄,所以那些信我没法看到,等将来有一天,如果有机会见面,我就能读到的。她还告诉我,现在父亲要带她一家人去台湾,因为无法联系上我,就将这封信寄到我家里。她说,我若是今后到了台湾,一定要去找她……”

等他说完,卢志云说:“兴许,当你有一天找到她时,她又是儿女又是男人的,一大家子了。”

陈东博说:“我也想到过这一点,可是我不找到她,我就不安心。我给你说,志云,我觉得她就在台湾,而且呆在一个离我不远的地方,好多次了,我在大街上,在人群里时,我就感觉我们是擦肩而过了,于是我常常回过头来找她。有好几次,我总是错把别的女人当作她来打听,结果讨得别人一顿好骂。”

卢志云说:“那年我烧锅炉时,你专门为这事找我,让我帮你打听,我以为这没多大回事,过后我就忘了。想不到如今你还没放下这事。”

卢志云又说:“东博哥,那年你来医院看我,我本想要给你提供点线索的,但我那时非常恨你,看不起你,就没哼声。”

卢志云想了想说:“那家医院有一个叫王全的女人,她送开水,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我想你要找的人,她兴许会知道,因为她本人就是芷江人,她一家是1948年随国军到台湾来的。你走后,我又一直觉得,她应该与你要找的人有些什么联系。”

陈东博显得很急切,他身子往卢志云这边探过来问:“她现在还在那家医院么?我回头就去找她。”

卢志云说:“我离开医院时,她已经不在那家医院了?”

陈东博问:“那她到哪去了?你告诉我,你一定得告诉我。”

卢志云沉吟着,样子显得有点吊人胃口。陈东博已经不能容忍卢志云吞吞吐吐的态度了,他伸出两手紧紧攥住卢志云的肩膀说:“志云,你快说!你快说!”他顺手在桌上拿起一个菜盘,扬起来说:“今天你要不说,取我玩乐,信不信我就用这个盘子砸你脑袋?”

卢志云看着陈东博说:“你给我好好坐着,把盘子放下来,我再告诉你。”

等陈东博放下盘子坐定,卢志云说:“你去台中市大街小巷去找吧!她离开医院时只告诉我,她为了弟弟读高中,去开餐馆了。”

卢志云说:“我只知道这些,我想,她若是还在开餐馆,一定还在台中市,你也一定会找到她的。”

陈东博说:“谢谢你,志云兄弟!我想,这次我一定能找到金叶了。”

卢志云说:“我不要记我的好。你得知道,你给我操心,又来监狱看我,你若是真能找到那姓金的女子,就算是我还你的一个人情吧!”

卢志云的刑期随即也确定下来,他将在台南市监狱呆上五年。看来他在监狱不安分守己不行了。监狱给卢志云换了牢房,原先同牢房的三个人都跟他调到新牢房,其中有那个细长手脚的人。狱犯们包括狱警都知道卢志云的厉害,就让他当上了房长。在监狱里当房长其实是很惬意的事,有管人管事的权柄,别人都争着讨好你,像孝敬老爷那样孝敬你,你可以不扫地不打扫厕所,每天还有人为你捶背,为你洗脚。卢志云当房长当得心安理得。

那个细长手脚的人对卢志云最是贴心,每天都争着给卢志云捶背洗脚。卢志云记着他那次对自己的出卖,本想让同房们整整他,但他老是对自己献殷勤,就一直狠不下心来。

细长手脚的人叫时小迁。他吹嘘说,自己是全台湾岛上排名第一的扒手,他的手艺是家传,谁也比不过他,全岛上下的警察局都知道他的大名。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香港、日本东京、泰国曼谷、法国巴黎、美国纽约……,这些地方,他都偷过,从没翻船。他之所以被抓,是因为他最后一次进的是台北市保密局,想偷一份绝密文件卖给日本情报人员,结果他误入台北保密局设置的陷阱,他被抓了,被重判要坐20年牢。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他拿自己的名字说事,他对卢志云说:“我叫时小迁,是时迁的第89代孙。”

卢志云根本不相信他那一套,说:“你要是时小迁的第89代孙,那我就是卢俊义的89代孙了,卢俊义在108将中是二哥,那我就是你二哥了。”

从此,时小迁就真在人前人后叫卢志云二哥了。

时小迁听卢志云自己说怎么进来的之后,告诉他说:“卢二哥,你上当了,那个尖嘴男人和黑哥他们是合起伙来骗你的。他们说大陆那边的渔民做接应,根本就没那回事,你要不信,你出狱后,自己去查查……”

卢志云问:“那警察抓我们是怎么回事?他们总不至于自己愿意进监牢吧!”

时小迁说:“说你不明白就在这。因为警察与他们合谋呀,将你的钱拿了,又将你关进了监狱,那几个渔民是货真价实的渔民,本乡本土人,合谋的警察使点什么招,将他们放掉,他们还是渔民。”

时小迁不停地摇头,说:“别人将你卖了,你还替别人数钱,我的傻二哥呀!”

时小迁说服卢志云入他的行。他说:“二哥,我的刑期比你长,呆在这里面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我决定将我的绝技传给你。”

卢志云饶有兴趣的样子:“怎么传?说来听听。”

时小迁说:“你要有意,明天,你正式对我磕头,行拜师礼,今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往后,每天我慢慢传你手艺。”

卢志云说:“要拜你为师?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不跟你学了。”

时小迁非常失望的样子:“我的卢二哥呀,世界上有我这种手艺的人,没有几个。俗话说‘家有万贯财宝,不如薄技在身’,你跟我学了,包你后半辈子吃香喝辣,够你享受的。在外面,很多人求爹爹,拜奶奶,要拜倒在我门下,我都不会答应。我自愿收你做徒,你还不愿意,你真是个傻卵咦!哎,没人比你再傻了。”

卢志云内心是不愿拜一个扒手做师傅,但嘴上却不说透:“时小迁呀时小迁,你也不想想,我是卢俊义的后人,你是时迁的后人,咱俩平起平坐。说是平起平坐,那是客套话,无论怎样,时迁都得听卢俊义的。我给你做了徒弟,就辱没了祖宗,你连这也不明白。”

时小迁被卢志云的这番话噎得再无话可说。心里盘算着,卢二哥说的也是道理,若是不教他,他如今是房长,怕跟自己过不去。于是胡乱给卢志云讲了些行道上不着边际的事,教了几招他开锁技术。卢志云记着小时候母亲给他说过的话:世上千百条路,偷摸扒窃是万万不能做的。那不仅是自寻死路,自掘坟墓,而且那些人最终都该要断绝香火,不得好死的。卢志云在监牢里越是闲得无聊,对母亲的思念越是强烈。他之所以与时小迁混着,是因为觉得闲着也是闲着,时小迁那一套,也是打发日子的好法子。

过了一年,陈东博没兑现将卢志云保释出狱的诺言。卢志云想,他一定是忘了,或者本来就是有口无心,不愿管他了。在监狱呆了快两年的功夫,就到了1962年夏天,卢志云感觉自己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便起了越狱逃跑之心。

鬼精似的时小迁在与卢志云平日的交谈中,察言观色看破了他的心理,便怂恿他逃跑,目的是想加入他的行动。时小迁生怕卢志云看不上他而丢下他,信誓旦旦许下诺言,只要卢志云带着他一起逃跑,出去了他一定帮助卢志云偷渡回大陆。他说他在高雄有非常交好的海员,只要有钱,他们就有办法将卢志云送出去。钱从哪里来呢?出去了,当然也是由时小迁帮他弄。卢志云觉得时小迁说的全是实在话,没半句骗他。于是两人密谋策划着越狱逃跑计划。

可是,还没等到他们付诸行动,就有一个卢志云做梦也没想到的人,要将他保释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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