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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遣送台岛断归路,沦落天涯识同乡(2 / 2)

医院总务处有个田主任是湖北恩施人,恩施与湘西算是山同脉、地同源的一方人,说话的口音上就能显出他们地缘人缘上的亲近。田主任有意要关照一下卢志云,他说:“医院里有三个锅炉房,有一个师傅在外面另找了份好工作,你去烧他那台锅炉。若是不愿烧锅炉,门诊大楼的卫生管理员要被辞退了,你就去那里干。无论干哪样,都按医院聘用的工友待遇,给你发一份工资。”

卢志云说:“我一个落魄之人,干什么都行,两样工作若是让我选,我就烧锅炉吧!干勤杂工,有点抛头露面,不适合我的……”

卢志云很快就适应甚至爱上了烧锅炉。这么些年,不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就是在战俘营被关押、被管制、被凌辱,身心受到严重伤害。现在,有了这样一份稳定工作,又能吃好睡好,是过去做梦都没有的好事。所以他兢兢业业,尽职尽责,而且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出一点纰漏,不给医院添麻烦,更不给田主任丢脸,是他给自己安排了这份工作啊。

卢志云在不误烧锅炉的同时,每天都要练习王长河教给他的拳法和棍法。按规定,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钟要保证医院有热水供应,他就凌晨四点起床,锅炉房后面有个放煤料的场坪,总是能空出来20多平米的地,他就那里练习拳棍,练一个小时后,才进锅炉房开始工作。晚上,他10点上床睡觉,睡前,他还得练一阵子。

这是一段极其平静稳定的生活,相比过去,卢志云身心得到不止十倍的放松,加上他的专注和勤奋,他感觉他的身体慢慢壮实起来,身上的功夫也突飞猛进,似乎已达到了王长河说的那种能同时对付十来位强壮汉子的境界。

有一位女送水工,每天都到他这里来挑开水,上午四趟,下午四趟。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相互认识了。两人第一次说话,就知道是湖南老乡了。

那送水女工叫王全,比卢志云大两岁。她个头中等偏上,人长得漂亮,她在医院送开水,不认识她的人,怎么看都觉得她不是做这号事的,即便是挑着开水担子,别人都以为她是偶尔而为之。卢志云进医院前,她就在那儿了,卢志云第一次看见她,就有那样的感觉。天长日久相处,卢志云从她口里零碎地了解到她的一些情况:丈夫原是个小军官,在金门战死后没给她留下多少抚恤金,加上她还有个比她小很多的弟弟,除了要吃要穿,还要供他读书,她没有其他出路,只好请熟人帮忙,给她介绍了这份送开水的活儿。

王全挺关心卢志云,经常将他破了旧了的衣服拿回去浆洗缝补。卢志云也找着机会回报她。女人每月都有那么几天身体特殊,乏力头晕,卢志云察觉得出来,于是一到她的那段日子,每天就帮她送几趟开水。日久生情,两人以姐弟相称。

陈东博来过卢志云这里一趟。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草绿色美式军装,从医院的门卫到勤杂工一路打听着进来,找到卢志云的锅炉房,然后才见到卢志云。陈东博已从金门岛前线调回台北市,干的还是情报工作。他来找卢志云,一是专程看看他,二是有事相托。

所托之事是让卢志云帮他寻找一个人,此人是芷江人,女性,30岁左右,叫金叶。陈东博托卢志云帮他留心着,要是从别人口里听说过此人,就去通知他。

卢志云还记得,在来台湾的轮船上,陈东博曾向他提到过这个女人。他笑着说:“一个疯人院,我又是个烧锅炉的,你找的人好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我怎么能见到她,我们医院也不可能有人见到她。除非,除非她有病,还是精神病,我们才能见到她,若是这样,你找到她又有什么用……”

卢志云将陈东博送出医院大门后回到了锅炉房,这时,王全过来挑水,随意问了一句:“志云,你刚才送出去的那位军官是什么人?”

卢志云说:“哦,他也是湘西的,可那不是个好人!我本来是拼死也要回大陆的,我到台湾来,多半就是他干的。他是想让我帮他……唉,还是别提他了,提到他我心烦……”

卢志云心里一直惦记着身上那处印记,即在巨济岛战俘营被特务们弄上去的“反共抗俄”刺青。那是一想起来就令他无比羞耻的事情,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机会,将它弄掉。不然,这辈子都不敢袒露身体,都觉得矮别人一等低别人一头,这辈子都会过得不舒心,以后若是回大陆了,更是没脸面对父老乡亲和老娘。干上锅炉工后,他觉得是时候了。

一天晚上,锅炉闭火前,卢志云把锅炉房的门关紧,再将巴掌大的煤铲放炉膛里烧得通红,然后牙一咬,左手握着煤铲把,胳膊向后背弯过去,将烧红了的煤铲按在那印记上,上下拉动几下,顿时一股焦灼的肉臭味,弥漫了整个锅炉房。

尽管他做得很隐秘,但第二天还是没瞒过王全。

王全嗅出了锅炉房里的一股特殊气味,又见他往炉膛里送煤的动作不利索,就上来强行掀开他的上衣。王全看见了他腰背中间焦黑、周围通红的一片淋漓烂肉。

王全没声张,她从医院熟识的护士那里要来一些酒精、消炎药粉药膏及纱布,就在锅炉房里,先是将酒精细细抹在他的伤口上,再一点一点给他敷上药粉药膏,然后用纱布包扎上。

王全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没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卢志云却有点羞愧,就向她讲述了自己在朝鲜巨济岛那段不堪回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地狱般黑暗的日子。

这个长他两岁跟他萍水相逢的女人,在那一刻就像他一母所生的姐姐,或者像他的亲生母亲一样,给了他身体及心灵上的双重抚慰。虽然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他从她一颗颗、一串串滴落在他后背上的滚烫滚烫的泪水上感觉得出来。

卢志云讲完了,她还是没问一句。

卢志云说:“王全姐,你要相信我,我不是贱骨头,我没投降,没当叛徒,我背上的字是别人强行刺上去的。王全姐,你相信我么?”

王全终于开口说话了:“姐相信,你没有投降!”

卢志云说:“可我是中国志愿军战俘,过去是,现在还是。我要这么说,你还愿意认我么?”

王全说:“我既是你姐,我就不管你是什么派别,什么主义,你就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我都愿认你的!”

卢志云欣慰地笑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1959年7月,王全离开了这家医院。她对卢志云说,她弟弟王鑫读高中了,要到学校住宿,还要交许多学费、杂费,她的这份工作已供不上他,得另外想办法。她在台中郊区接下了一家餐馆,这样,她可以多赚一点钱,不然弟弟就没钱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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