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厨子的自我修养（1 / 2）

“屠杀并肢解我们的宠物，对蛮精灵开恶毒的玩笑，质疑我们共同的神明，动摇我族人的信念……”大祭司维吉妮亚转动着手中那片发黄的树叶，“我还漏掉了其他的什么罪行吗，典狱长？”

雷蒙德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您对吃蜘蛛肉这件事怎么看……”

坐在临湖的小露台上，盲眼的大祭司没有表态，而是将真实的想法隐藏在紧闭的双眼之后。

他们仍然处在巨杉希德罗的“肚子”里。附近的荧光孢子贴心地照亮了一切。从周围的环境来判断，目前的位置应该在巨杉的中段，蛮精灵们利用了这个可供五人并肩走过的树洞，借助下方树杈的托举，建起了一座向外伸展的露台，露台边沿处，互相缠绕的坚实树藤拉起一道曲形的栏杆，栏杆外，半月形的湖泊欣然地接纳了暴雨。

几块巨石沉在黑色的湖水之下，另外几块石头突出于湖面，暴雨激起水花，冲刷着石面，同样被雨水敲打的还有头顶巨杉的枝干，后者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不远处，一名短发的男性蛮精灵倚在墙边，轻轻拍打着皮手鼓。

水声，雨声还有手鼓声相互呼应，听起来竟有几分悦耳。

雷蒙德的脚配合地打着拍子，他感到非常放松。

坐在对面的盲眼大祭司名叫维吉妮亚，不论是外形还是态度，都与其他蛮精灵不太一样——她穿着精灵传统的纤薄而轻盈的黑色长裙，白色的长发就像是融化的白银，她的身形依然苗条修长，没有沙袋一样凸起的肌肉，最重要的是——谢天谢地——她手边只有一片树叶，而非一把大砍刀。

她没有范伦汀娜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和不可理喻的敌意，在了解了雷蒙德的身份和事情的经过后，她虽然细数了一条条“罪行”，但是从眼下的气氛来看，等待雷蒙德的应该是“无罪开释”。

为了进一步确保这一点，雷蒙德还向她透露了地精果、黑布丁以及斧嘴鸟蛋的事，试图以众多事例充分证明一点：在这个全民饥荒的时代，“吃巨蜘蛛的腿肉”绝对算不上什么大罪过，即便某些人宣称那是她们的宠物。

“我不打算因为你独特的饮食偏好而向你发难。”鼓声渐弱，维吉妮亚终于缓缓地开口，“相反地，我想与你谈谈蜘蛛肉的事，就当是……交流烹饪心得。”

雷蒙德立刻明白了，发生在蛮精灵身上的变化远不止外形、头衔和居住环境这么简单。她们也在挨饿，也需要食物。

他和薇拉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者从符文包里拿出两包肉，一包是腌制过的蜘蛛腿肉，另一包则是新鲜的。

薇拉将它们推到维吉妮亚的面前。

大祭司枯瘦的手仍然把玩着那片树叶，她只是稍稍向前欠了欠身子，分别闻了一下这两堆肉。

“多么神奇啊，这一份的香味居然如此独特……”她的鼻翼在腌肉的上方微微抖动，“我几乎快分辨不出这是‘阿拉尼’的肉了……”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恐怕我做不到……”她的谦虚让雷蒙德意外。

“腌肉很简单的，你只需要一些盐，花椒……”雷蒙德用手撑住下巴，他不确定精灵是否能搞到这些材料，“让我想想，如果有酒，那就更好了。不过，眼下到处都在闹饥荒，想必没有多余的谷物和水果来酿酒……”

一说起“专业话题”，他又忍不住补充了关于不同的酒在肉类腌制方面的差异，还顺便提及了不同的切割方式也可能对肉类腌制产生不同的效果。

维吉妮亚耐心地听他说完，绿色的嘴唇牵起笑意。

“我觉得，难点不在于材料和刀法……”她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树叶，“维佛列德，麻烦你拿一些‘阿拉尼’的肉和盐过来，可以吗？”

“好的，维吉妮亚大祭司。”墙边那个拍打皮手鼓的蛮精灵应道，然后朝他们举了一躬。

“顺便一提……鼓声很美，我们的客人也很喜欢。”

对方看了雷蒙德一眼，稍稍点头致意，随即转身离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皮手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椭圆形的浅盘，盘子里装着雷蒙德十分熟悉的巨蜘蛛腿肉，还有一小罐调味料。

“向我们的客人展示一下你所学到的吧，维佛列德。”大祭司说。

维佛列德当场开始腌制。看得出，他的每一个步骤，都与刚才雷蒙德所说的分毫不差。

然而，不需要继续等待蜘蛛肉发生反应，盘子里目前的成品，已经让雷蒙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是蜘蛛肉吗？‘阿拉尼’……确实是指‘巨蜘蛛’，对吧？”他带着不确信的语气说。

“效果确实和预想的……有些不太一样。”维吉妮亚苦笑道。

何止是不太一样，简直是天壤之别！雷蒙德就差没有拿手指塞进鼻孔堵住鼻子了。

那些按照“正确方法”腌制的蜘蛛肉目前看着还算新鲜。表皮没有变干，光泽也还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正散发着一股腐尸般的酸臭味，不禁让人怀疑自己处于垃圾的地狱，又仿佛随时会有无数只臭虫破肉而出。

雷蒙德已经不敢想象，等到腌制几个钟头后，它会“进化”成什么味道。

“你用的是盐吗？不会是食人魔的口水吧……”他想起火胡子说过的一个笑话，不禁脱口而出。

维吉妮亚没有生气，端着肉的维佛列德也没有生气，甚至从后者凝重的表情来看，他也相当认同雷蒙德的话。

维吉妮亚再次摇了摇叶子，维佛列德立刻端走了那盘臭肉。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连大祭司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这盘阿拉尼的肉，从取肉到现在，不过才几个钟头，绝无变质的可能……”

雷蒙德用手扇去残留的气味，勉强地撑起笑容：“几个钟头？可是它闻起来，像是上世纪的产物……大祭司，我向你发誓，我说的腌制方法绝不会错，你可以问狗妹，我们吃的肉就是那么腌制的……”

维吉妮亚叹了口气：“我相信你。所以我才说，我们的难题不在于材料和刀法。”

她依旧闭着眼睛，可是雷蒙德此刻却仿佛被某种炽热的目光直视着，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典狱长，首先要知道一件事，从魔物身上寻找食材并不是你的独创。”大祭司继续轻声说道，“不管是人类还是非人种族，都与饥荒争斗了许多年。在这段与之斗智斗勇、挣扎求存的历史中，不是没有人想过‘换个食谱’这件事。他们寻找食材的方向，也是五花八门……”

雷蒙德点点头：“我知道，我爷爷从前经常说，饥饿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寻找食材这件事，往简单的说，是万变不离其宗，总共只有那么几个大类：谷物、蛋、奶、肉、鱼、蔬、果、面食……但是往复杂的说，这几个大类可以无限发散下去，想象力总能帮你找到各种各样的替代品。”

“是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妥善处理这些替代品。”维吉妮亚举起那片发黄的树叶，“就拿这片叶子来说，饿极了的兽人可能直接生吞下肚，蛮精灵们可能会选择咀嚼出水分，再把它吐掉……至于你，典狱长，你会怎么做呢？”

叶子在维吉妮亚手中旋转，雷蒙德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我的第一反应是拌个沙拉……”他揉了揉下巴，“如果它新鲜一点，或者数量再多一些，可以考虑榨汁或者煲汤，泡个花果茶也是不错的选择……在美食方面，我从不欠缺想象力和行动力。”

“我相信这些你都可以做到……”维吉妮亚顿了顿，“可是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手法，换作其他人，就无法做出一样的效果。就像刚才的阿拉尼的肉……”

“也许你们只是不太熟练。”雷蒙德说，“也许，你们之中的某个蛮精灵真的不小心在肉里混入了食人魔的口水……”

维吉妮亚摇摇头：“不，我的典狱长，俏皮话改变不了事实——那个你内心一直拒绝承认的事实：只有你，雷蒙德·汉森，只有经你之手，才能够完美地烹饪魔法生物，并且创造出奇妙的味道和效果。”

“你太抬举我了，大祭司。”雷蒙德站起身，走到露台边上，他看着雨水在湖面上画出的圈圈点点，“我承认我的烹饪手艺不错，我从小就喜欢食物和厨房，你爱食物，食物就会爱你。这都是遗传自我的爷爷，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