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巨木之嚎（1 / 1）

天空毫无预警地昏暗下来。

狂风吹拂，草木几乎紧贴着地面。暴雨倾盆而下，天空电闪雷鸣。

雷蒙德的心情和这突变的天气一样，糟透了。

他和薇拉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通透。在远离了失落之羽里最茂盛的那片林地后，他们失去了天然雨棚的庇护，大雨浇在头顶，砸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又走过一段湿滑的缓坡，穿过斜坡下密密麻麻的矮树丛，走进群山和森林之间的一片洼地。

“我们到了。”范伦汀娜说。

洼地中心，一张“血盆大口”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雷蒙德抹去脸上的雨水，用手搭起雨棚，眯起眼睛，这才看清前方的暴雨之中并没有什么血盆大口。

“那是……一个巨嘴形状的山洞吗？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他喃喃自语，“刻板印象真要命啊，我居然以为精灵都住在树上……”

范伦汀娜狠毒的眼神穿过雨幕，像刀子一般扎在他的身上，他自讨没趣地闭上嘴。直到他们走近洞口，雷蒙德才终于明白了那个眼神的意义。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山洞”，而是由扬起的岩层与凹陷的土地共同构成的空间，迫使土壤形变的，是一棵巨大古树的根部，它的根须已经穿透了岩层。某种惊人的力量将这棵古树连根拔起，然后抛弃在了这片洼地上，而就在古树倾倒之时，深入地底的盘根错节掀起了周围的土壤和岩石，硬生生扯出一个洞口。

大雨中，布满苔藓和藤蔓的“手”不屈地伸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大地仿如一只被强行掰开嘴的野兽，痛苦地张嘴哭嚎。

几名麦色皮肤的蛮精灵手持大刀，守护在巨兽的嘴边。

“这里是巨木之嚎，”范伦汀娜冷淡地介绍道，“不欢迎光临。”

雷蒙德咧咧嘴，没有说话。

他听到范伦汀娜用精灵语和门口的守卫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内容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从守卫的眼里，他又一次收获了憎恶的目光。

三人走进幽暗的洞穴，在这个宽阔的空间里看不到任何烛火，只有空气中漂浮的一种孢子，持续地发出蓝色的微弱光芒。

雷蒙德隐约看见，在临近墙壁的地方，零散分布着一些大约两人高的、半圆形的建筑。当荧光孢子飘近时，他才得以确认，那是精灵的房屋。

看着几只蛮精灵在那些“土丘”里出出进进，雷蒙德拍了拍脑袋，让自己忘掉“精致的树屋”、“神秘的落水洞”这些过时的精灵信息。但是传言说对了一件事——这个洞穴紧连着被掏空躯干的古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精灵们仍旧“住在树上”。

范伦汀娜大步流星，薇拉也兴致缺缺，雷蒙德只好把这个“笑话”藏在了心里。

“嘿！我想请教一下……”雷蒙德冲范伦汀娜喊道，他睁大眼睛，试图穿透黑暗看到更多的信息，“这棵倒下的大树……它的直径至少有三十英尺吧？”

“哼。三十？”范伦汀娜发出一阵冷笑，仿佛雷蒙德是个识数不多的孩子，而“三十”就是他知道的最大数字。她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缓缓地说，“这是巨杉‘希德罗’，我们曾经的家。”

“曾经的……”

雷蒙德听到薇拉迷茫地跟着念了一句，于是拍了拍她的背，又继续问道：“它是怎么倒下的？”

刚问完这个问题他就后悔了，他有些担心古树的倾倒又是人类犯下的诸多罪行之一，如果真是那样，这位在情绪管控上相当失败的蛮精灵，十之八九又要对他恶语相向。

然而范伦汀娜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七神推倒了它。就在二十多年前。”她不带任何情绪地说。

雷蒙德悄悄翻了翻眼睛。

范伦汀娜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严厉地发问：“你不相信？”

“倒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雷蒙德尴尬地摇摇头，“我是个相信‘可能性’的人，因为这个世界有魔法，有魔物，有你们蛮精灵这样神奇的种族，甚至还有一种可以吃自己蛋类的鸟儿……可是‘七神推倒大树’？这种说法未免太奇怪了。作为世界的庇护者，为什么祂们要摧毁蛮精灵的家呢？”

“哼，自负的人类。那么以你的高见，如果不是因为七神，希德罗是如何被连根拔起，又是如何倒下的呢？”

“谈不上‘高见’。我更愿意相信古树的倾倒是由于某次强烈的地震，或者是某种巨量魔法的失控和宣****灵和失控的魔法，在故事里，这两者经常成对出现，对吧？”

“为什么不可能是七神的魔法？”

“当然，确实有这种可能……”雷蒙德笑着说，“可是这个‘七神’……没有人见过祂们，对吧？我是说，‘亲眼所见’， 而不是依靠传说、梦境、幻觉或是药剂。”

“你是什么意思？”

“你能先把刀收起来吗？”雷蒙德听出她话里的怒意，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只是觉得，七神可能是人类想象的产物，是宗教的概念，是当权者的武器，祂们因人们的认知而变化……你也说过，二十多年前，七神推倒了大树，冒昧地问一句，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那时我已成年了。”

“你亲眼看到‘七神’推倒大树了吗？”

范伦汀娜停了下来，雷蒙德不禁注意到，路过的蛮精灵脚步匆匆，像是急于远离这里似的。

昏暗中，雷蒙德听到了砍刀的刀柄被攥紧的声音。

“我亲耳听到了，大地的哭嚎，我亲眼看到了，希德罗的分离，我亲身经历了，亲人的死亡……”范伦汀娜缓缓地说，“是的，我没有亲眼看见七神……但祂们，以神迹的形式展现了力量。我不知道祂们为什么要摧毁我的家，但我必须相信，这是神迹，这是有意义的。”

“为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薇拉突然问。

回答她的是另一个声音。

“她必须相信。”一个苍老的女声从通道那一端的黑暗中传来，原本慢慢弥散在空中的荧光孢子仿佛受到了感召，蓝色的光点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涌去。

在蓝光的簇拥中，穿着黑色长袍的蛮精灵祭司漫步走出。

她紧闭双眼，一直闭着。

“她必须相信。”盲眼蛮精灵又重复了一遍，“否则，空虚和怀疑……会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