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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不必回头(2 / 5)

便是北地的大都也多一分潮湿的暖意,虽是夜里,荣龄却有一丝错觉,仿佛头顶深黑的并非天穹,而是层层密密的树荫,织出浓绿的华盖。

她有些贪婪地嗅着这仿若经年未闻、独属于人间的气息。

领头的荣宗柟却体会不到荣龄的这番感慨。

他紧盯着四周,将荣龄匆匆推入马车,“出武阳门后一路南行,莫作停留。文林与阿卯陪着你,加上春波亭中的缁衣卫,一路当无虞。便是父皇气很了,发出八百里加急的敕令,你们快马加鞭,那敕令也无法在你到达南漳前追上。到了南漳,你便平安了。”

万文林与阿卯分坐于车辕,眼见的就要扬鞭。

荣龄心中震撼,未料到荣宗柟会为她筹谋至此。

可她是逃回南漳一切太平了,那他与玉鸣柯怎么办?即便是嫡子与爱人,建平帝也不会容忍他们如此犯上。

荣宗柟读懂她的担忧,却淡淡一笑。

“大不了,不做这个太子了,谁愿当谁当。”他替荣龄阖上车门,语气是这些年难得的轻松,轻松得比暮春的夜风还要潇洒三分。

荣龄隔着车窗望他,眼眶是湿润的红。

荣宗柟替她擦去一边的泪,“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我,我总归是哥哥,也当为你遮一次风、挡一回雨的。你可是鬼见愁的南漳郡主,别哭,也别担心。”

临了仍有些放心不下,絮絮交代道:“回南漳后,尽快收复前元。只是父皇气恼,辎重粮草或许会缺一些。你自个顶一顶,孤也会想法子私下为你筹措。”

“待拿了军功,捧上王叔的旧物冲父皇好好哭一哭,他心一软,一切便揭过了。”

至于荣龄正在追查的扶风岭一事…

荣宗柟不知道真相如何,也不知建平帝在其中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可——

“阿木尔,前尘往事…没有什么比当下活着,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交代完这些,他终于退开几步。

对玉鸣柯道:“玉母妃,阿木尔此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孤去一旁候着,你与她说几句。”

荣龄半个身子扑出车窗,紧握住她的手。

玉鸣柯的另一只手轻柔抚过她的眉梢的胭脂痣。

“一晃八年,你都这样大了。”她的眼中也落下两行清泪,“阿木尔,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当年的事…既伤了你父王,也伤了你,我不奢求你的原谅。”

“可阿木尔,我希望你记得狻猊的话,没有人比你的性命、比你快意活着更重要,即便他是荣信,是衡臣,是这世上的任何人。”

荣龄的眼泪擦了又落,玉鸣柯便不厌其烦地替她擦去、再擦去,“你是比谁都骄傲的女郎,不要再为任何人哭。还有——”

她摒下哽咽,踮起脚贴在荣龄耳旁,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此去关山万里,阿木尔,不必回头。”

不必回头。

回南漳自立也好,自此消失于世间,做个山水间徜徉、市井里偷闲的寻常人也罢,只要荣龄愿意,一切皆可。

只不必回头,不必重将南境的枷锁扛在肩头。

像是一道巨雷劈在胸口,荣龄一时心神皆颤,怔愣着说不出话。

玉鸣柯最后一次为她擦去眼泪,“南漳三卫从来不是你的责任,母妃——”八年来她第一次这样自称,“母妃只希望我的阿木尔,过得快活。”

荣龄再忍不住,已被擦干的泪似决堤洪水涌下,一径冲溃母女间八年的怨怼与隔阂。

“母妃,母妃…”她不住地唤,像是要将这八年的思念与委屈倾泻于简短的二字。

玉鸣柯将她强行推入车中,阖下车窗,“走吧,走吧,快走!”

万文林与阿卯齐齐低喝,马车踏上大都空无一人的街道,启程远行。

月色晦暗,只浅浅月影透过窗棂,落入狭窄的车厢。

荣龄抬手,菲薄的月光落在手心,将掌中细纹照得一览无余。

小时候,她曾听侍女闲话,道是最上头的纹路代表姻缘,当中截断或是错开便不好。

她细细看了自己的掌心,没一会便“哇”地哭出来。

侍女们不知哪里惹了小祖宗不快,忙心肝宝贝地将她抱起来哄。

只是始终哄不好。

直到玉鸣柯赶来,荣龄终于颠七倒八地哭诉——

原来,小郡主听了侍女的话,又瞧见自己手中的姻缘纹路当中断开,一时便难以接受。

一屋子人啼笑皆非,玉鸣柯一点她白润的额头,“你才几岁,竟操心起自个的姻缘?也不怕你父王听了又吃味。”

南漳王荣信爱女如命,最听不得女儿长大总要嫁人这些话。

若叫他晓得荣龄小小年纪已在忧心自个的姻缘,他定气得觉也睡不安稳。

玉鸣柯握住荣龄的小手,指尖轻落在姻缘纹的断点,“瞧,只稍稍断开了一些,往后便又续上,”指尖顺着接续的纹路一直划到食指下方,“母妃瞧着,阿木尔的姻缘上佳,长大了定能遇上情投意合、恩爱无疑的夫婿。”

情投意合、恩爱无疑吗?

荣龄的指尖也落到姻缘纹路的断点。

或许,那时的母妃只是安慰她,而小侍女的闲话才是对的。

轻轻叹气,再收起手,月光便不再落在掌心,那些错综又神秘的纹路再度隐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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