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罗天大醮(六)(1 / 3)
许多年后,当阿卯已从小小的东宫暗卫成长为新一代的京北卫首领时,当他再度在三月的月中,于无边油润的春雨中观风听雷时,当他在巡守宫禁的间隙,在承天门外拦下乔装为小内侍,欲溜出宫去瞧瓦底傩舞的小太子时,他忽地回忆起十余年前,那场瓢泼无尽头的大雨,想起未见诸任何史册,却惊心动魄,改写大梁历史的一夜。
若无那夜,若无那被史官以一笔谋逆篡上钉入万死不复之地的二皇子…天下的模样,许是要换个个儿。
他的手穿过重重雨帘,翻过一页页时间编写的书册,重触摸到建平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的雨夜…
那夜的雨,可真冷啊。
不一会,头顶传来“咚咚”的下楼声。可那声音虽急促,阿卯略一细听,却只是一人的脚步。
但楼上有太子、二皇子并郡主三人。
阿卯直觉有些不对,忙急迎几步登楼。
正在二楼转向一楼的拐角,他撞上荣龄。
但也不只荣龄一人,还有她背上一身褴褛的…二皇子?
阿卯一愣,“郡主,这是…”
这些时日,因荣宗柟主祭罗天大醮,需尽可能减少与凡尘俗士接触,侍奉烛蜡的道士便未能入内,玉皇楼各处的烛火也因而未如常点亮,楼梯间昏暗一片。
幽昧光线中,阿卯眼前一花——像是有并不明亮的烛光自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的弧线…
“阿卯,快带太子哥哥下去。”荣龄很快吩咐。
等等,太…太子?
阿卯心中一惊,手忙脚乱接过荣龄背上已无意识的人。
待将那人翻过,露出因头部低垂一直不得见的面容…
还真是太子殿下!
可,可为何是太子殿下,他又为何穿着二殿下方才的一身褴褛,更为何,他如今再无意识,需郡主背下楼…
阿卯心中有太多疑问,但他也明白,此时绝非询问的良机。
因而他只能依照郡主吩咐,将荣宗柟快速背下楼去。
待将昏迷的荣宗柟置于一楼木榻,惊诧不已的便不止阿卯一人。
百余名东宫暗卫若阿卯一般,俱紧盯着荣龄,期待她给一个合宜的解释。
但荣龄先命人支开一扇正对四时花台的窗,再掐着指,似不停计算什么。
此处灯火通明,阿卯这终于发觉,片刻前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弧线的…是泪,是满目满眶的泪。
他忽又想起,同样是片刻前,几乎就在荣龄下楼前,玉皇楼外曾有短暂的哗然,似是本当在子时现身栈道的太子久未出现。
他那时还担心,可是太子与二皇子生出争执,这才误了主祭的吉时?
他甚至还祈祷同在楼上的郡主能尽快摆平这二人——眼下正是罗天大醮最关键的时刻,荣宗柟若行差踏错一点,赵氏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可如今,郡主背下昏迷中的太子,那…<
那正在栈道主祭的,究竟是何人?!
忽然,一道豁显闪现。
它那样明亮,亮得这雨雾迷蒙的夤夜一瞬若白昼,它又那样浩大,自西山山巅而生,曲曲折折蔓过中天,像是将这昏暗的青冥割出一道遮星闭月的伤口。
而下一瞬,玉皇楼猛地一震,恍若一柄巨斧自天而落,重重捶在楼顶。
震颤中,漫天雷鸣轰然倾泻,掩住那一瞬间,荣龄再忍不住的哀鸣,也掩住一道似叶、似蝶的身影自玉皇楼栈道跌落入尘埃的巨响。
天雷散去,风雨声像是倏地变弱变轻。
礼部尚书沈道林再等不及撑伞,径直撞入仍密集的雨帘——几息前天地俱白的一刹,栈道中一身影叫雷击中,飘摇坠落在罗天大醮的阵心、那座精心雕刻的四时花台前。
沈道林的脑中顷刻也空白一片。
出现在栈道的身影…除了荣宗柟,还有谁?
他与郡主想过千遭、防过万道,却从未预料今夜的子时会雷雨大作,而那栈道又恰恰遭雷击中。
与沈道林同样奔入暴雨中的,还有在玉皇楼四周肃立的群臣,更有在三清殿、二仙庵等处观礼的低阶官员、大都百姓。
他们目睹那骇人的一幕,俱急急往正中心处赶来。
沈道林率先奔至四时花台前。
数条巨幅的五色彩布叫跌落的身影撕破,一半正裹着那道躯体,一半在空中兀自飘浮,远望似招魂的经幡。
他再走近些,眼前惨状叫他心魂欲裂——
玉皇楼楼高十余丈,那身影先叫巨雷击中,又跌落至此,竟已颈骨折断、手脚俱裂,一时瞧不出个人样。
沈道林再忍不住,哀号着扑倒,“殿下!太子殿下!”
由他带领,紧跟着赶来的群臣也如风过草伏,纷纷扑在地上。
一时间,玉皇楼前经咒声止,而悲痛的哭号响彻半空。
本盘腿端坐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也合十俯首,尽表哀礼,只余四时花高台上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静立,亭亭似一朵地狱生出的曼陀罗。
不知过去多久,那女子拂落黑色斗篷,露出一张淡漠无波的面容——便是太子荣宗柟正跌落在她的四时花台前,便是那筋骨俱断的惨状正在眼前,她也若一汪净水无波,毫不惊惧、动容。
只听一句淡淡的叹息——“太子殿下主祭罗天大醮,代万民向苍天祈福。可惜陛下沉疴难起,四时花神一时难允诺。不料殿下愿以身为抵,子偿父疾,此至纯至孝之心,当百世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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