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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罗天大醮(六)(2 / 3)

闻言,一旁的赵文越惺惺作态地痛哭,“早知如此,老臣愿以身相抵,换陛下万岁康宁,太子殿下千岁无忧。只是怎偏是殿下,怎是殿下!”

另有谢冶、牟青等一干赵氏党羽作态哀号。

沈道林一双拳捏得死死的。

这位掌天下礼制仪典的大宗伯头次在心中生出尖酸的詈骂——去他狗日的父疾子偿!

建平帝陷入昏迷的缘由尚未可知,他们这群没心肝的竟敢在几千双眼皮底下惨害太子性命,竟敢用一句轻飘飘的“父疾子偿”便掩盖过去…

这世道…这些佞臣、妖道…

何其荒唐,何其嚣张!

而正当他生出死志,不惜要以“尸谏”揭露赵氏阴谋,拼一个鱼死网破时,另一道白色身影拂开重

重人群。

那女子的衣料华贵,是雪白的缎料上绣繁复的博古纹。可惜她长长的衣摆落在雨水横流的地面,顷刻间便脏污一片。

“他不是,他不是太子殿下…”那女子一面前行,一面不断重复。

而她的神情也同细若蚊蝇的嗓音一般,恍恍惚惚,飘荡无归处。

若无侍卫开道,那女子定无法安然走到罗天大醮的阵心,走到大梁最位高权重的朝臣面前。

待看清来人,赵文越本激动、澎湃的心潮忽一顿。

“二皇子妃,太子坠楼是国事,你为何前来?”他问道。

江稚鱼露出个半哭半笑的神情,她的面上早已湿透,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舅舅,不,赵帅…”她开口,一副嗓音像是叫人生生撕作无数股,凄厉地浸满血泪,“我,江氏稚鱼,状告二皇子荣宗阙狼子野心、移天易日,假代东宫行祭,意在谋权篡位,幸而苍天有眼,以天雷降罚,妾请各位大人明察秋毫,还太子殿下清白!”

像是为印证江稚鱼的指控,又一道闷雷劈下。

轰鸣的雷声中,所有人因这极致的巨响获得内心片刻的寂静。

绝对纯粹的寂静中,人心深处最细微的声音也被听见。

赵文越便亲耳地听见心底那一粒米大的罅隙是如何一寸一寸裂开,直至吞没全部心神。

“你说什么?”残余闷雷散去,赵文越再度问道,语调仍是平静。

可只有他身旁的谢冶,那与他并肩作战,一同自死人窝里爬出的,比他自个更了解自个的同袍知道,他的嗓音在抖,他那祁连山一般魁梧可靠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

“你说什么?说的什么?!”赵文越朝江稚鱼怒吼。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在夜色遮掩下快速驶离长春观。

随着那座汉白玉雕刻的山门在视野中不断远去,荣龄落下支摘窗,将目光投回昏睡中的荣宗柟。

再驶出一些,待长春观若恶鬼不散的经咒声终于消弭无踪,荣龄将两指探入荣宗柟颈后。

几息起落,那位本该自栈道坠落,摔得筋骨俱断的太子殿下缓缓睁开眼睛。

等看清荣龄,看清眼前情形,荣宗柟的喉结重重一滚,艰难问道:“霸下…霸下呢?”

荣龄蹙着眉望他,望得本已干涸的眼又止不住地落下泪。

“太子哥哥,二哥…二哥他…”

“二哥哥你要干什么?!”荣龄掐住荣宗阙的手腕,几乎尖叫。

荣宗阙将怀中昏迷的荣宗柟倚到荣龄身上,他静静地看一眼荣龄,替她拂开早已散乱的额发,一如儿时那般。

“你终于肯再唤我一句二哥哥了。”他扯了扯嘴角,语中几分宽慰。

荣龄一面扶着已无意识的荣宗柟,一面紧抓住荣宗阙哀哀求道:“二哥哥你不要,你不要…”

荣宗阙擦去她眼角已止不住的泪,“阿木尔,你也是会为我难过的,看来我这哥哥当得,并不比狻猊差…”

子时已过,本该有储君持铁剑、铜铃主祭的栈道仍空无一人。

荣宗柟掩去戚容,快速脱下自己身上褴褛的衣衫,又换上荣宗柟玉色的祭服。“我这辈子,一心想作储君,想坐上那个位子,临了临了,也在死前得偿所愿。”他还在自嘲。

荣龄最后求他,“二哥哥,定还有法子,你莫去,莫去那栈道!”

荣宗阙却静静地摇头,“阿木尔,你其实明白,太子哥哥也明白——这是死局,是白龙子以孝道布下的,必死之局。”

像是一块巨石砸在心口,荣龄只觉悲恸难耐。

是啊,她明白,方才的荣宗柟也明白,只因他们都明白,眼下全部的哀求、挣扎才更苍白,更无力——

若至栈道主祭,巨雷轰鸣、重重金铁之下,主祭者绝无生机。

而若贪生退缩,白龙子只需略动些手脚叫建平帝再醒不来…

一个苟且偷生害死父皇的储君,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宫,天下人如何信服,如何能再允他登天下至尊之位?

因而这局,确是必死之局。

“此局因我而生,也该由我化解。”荣宗阙已一手持铁剑、一手执铜铃。“我虽对那位子有觊觎之心,可我…不是狼子野心,也非不择手段。”

他像一尊阴冷却十足稳重的青铜法器,静立于通往栈道的木门前。

他最后一次回望。

“阿木尔,你替我将狻猊的话还与他——‘他要救父皇。再者,当好储君,日后,做个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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