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2)
逄贞回到自己府上已是三更天,虽说今夏酷热难耐,可这个时候还是免不得有几缕凉风往领口袖头里钻。他见府上西侧厢房中的灯还未灭,心中一阵暖意油然而生。
他娘是盛安帝当向朝宰相时的夫人,盛安帝起事时为向刘义俭示诚,当即休了发妻娶了他的次女,而逄贞之母一时想不开便投了井。盛安帝登基后,本应为其追封个名号,可鉴于忌惮刘氏,怕其多心,这事儿便一直没提。
西厢房中的人听到逄贞归来,赶紧拎起腿上那件素色短绫单袄,起身去外头迎他。逄贞看到屋里走出的女人满头白霜,面容苍老却慈祥,感慨这么多年唯有这奶娘嘘寒问暖一心为他,而如今她已如银烛将熄,蜡泪凝花,这世上不知还有谁能为他续点这彻夜的长明。
打老远,奶娘就拧着眉头的不满道:“殿下近来怎么总是晚归,这更深露重的,寒气最是侵骨,怎么不带上件披风,这天儿不正常,最容易惹邪寒入侵。”
逄贞听着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唠叨,顿觉袍子里的冷风被驱散无踪。他伸手为她合了合袄子,温柔道:“嗯,约了几个相交,一时兴起,聊得久了些。”从前他无数次的告诉奶娘,若是自己回来晚就不用等了,但老人倔劲上来谁也拦不住,几次下来,逄贞觉着若再阻拦怕是要伤了老人家的心,于是也只能尽量早归。
奶娘揪着袄边儿,“我去给你热热山药粥,都热三次了也不知道还好不好喝,你将就一下。山药养胃,可你总这么熬也是不行……”说着便往灶房去。
她一路走着,一路怨恨府上那几房姬妾尽是些曲意逢迎之辈,平日只知攀比邀宠,夜里却连个灯也不能留,外人只看得到他大皇子的风光,又有谁体谅过这个爹不亲娘不在孩子的艰难……
过了一阵儿,逄贞就着烛光闷不声响喝粥,粥虽不是什么珍馐,也已热得粘稠失了鲜滑,但这中的其味无穷,却是任何佳肴也比不来的。一阵热气从雕花银晚中蒸腾而上,他鼻子不知不觉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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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梁蓁醒来便见逄元已从朝中回来了,他一身寻常富贵公子打扮,手里拿着一套粉蓝色的男装向她走来。
梁蓁揉揉眼,昨夜被搂得太紧,大汗淋漓了半宿不说,此刻头发还一绺绺的粘脸上。“什么时辰了?”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昨夜的水喝太多,今早的脸都肿了。
“辰时三刻。”逄元坐在她身侧。
她摸摸微肿的脸,垂下头悄悄往逄元那边倾身,顺便拉过一侧的幔纱遮在脸侧,做出一副犹抱琵琶的楚楚姿态。三娘说她脸蛋微浮肿的时候跟剥壳荔枝似的,最可人了,逄元会不会因此被她迷住?
“什么模样都见过了,何必不好意思?”逄元伸手将她脸上的头发摘掉,稀松平常的。
“人家哪有害羞。”梁蓁抿着嘴角更往帘子后躲了躲,像与他故意捉迷藏似的,显然回错了意。
逄元突然喷笑了出来,“你还知害羞?”说着顺手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脸一肿变得更逗了,小猪脸。”
小——猪——脸?!
梁蓁僵在帘子后,气得抖了起来,大概是时候了解合离事宜了。
下一秒,逄元扯过她遮脸的帘子,整个脸探过来,一副探究的表情:“气色比前两日红润了,是身上好了?”
“昂。”梁蓁噘着嘴,没好气儿的斜视于他,转瞬又跟霜打茄子似的耷拉下脑袋,嘟嘟囔的:“我……我这时候才醒,阿翁有无责怪?”
“怎会。”逄元退回去,一本正经的:“都知你夜里劳累,理解,理解。”
夜里——劳累?
梁蓁咽了口唾沫,有苦说不出。
她扫了逄元带回来的男装,极力转移注意,突然前事全无的假意兴奋起来:“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怎么还要男装打扮?”
逄元面对她的突然活泼有些措手不及,随即眉眼沉下,妖魅一笑:“前几日听你说你少时常作男儿相,今儿一时兴起,便想看看。”
不信你说的鬼话!
“为何不信?”
梁蓁猛然抬头,腹诽也能听见!
她转瞬又当啷下脑袋瓮声瓮气道:“这衣服正合我身,样式虽简单大方,但就算是尚衣局有手艺精湛之人,怕没个一两日也做不出,所以殿下真是临时起意么……”衣服虽是叠着的,但想也知道肯定是合她身的。
“娘子你果然聪明!”逄元露出个神秘的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你会喜欢。”
梁蓁傻嘿嘿一乐表示期待,心中隐隐觉着那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果然,从起初的平坦到愈发的颠簸,通幰车终于在一处破败的街道上停了。逄式夫妇站在一家樱红柳绿的店门口,抬头直望“香春家”三个大字。
梁蓁心惊,怎么会是妓|馆!
“殿下说的好地方当真不俗,我见您生涩,不想却也是喜眠花卧柳之人,只是不知道您又怎会觉得我能喜欢。”梁蓁嘀嘀咕咕不大高兴,就算有特殊目的,带妃子来这种地方终是不妥吧!
“娘子莫急。”逄元注视着着粉蓝交襟男装的梁蓁定了一瞬,随即转头看向面前的小馆:“别看这里表面穷酸艳俗,屋后可是别有洞天,但凡有所求,只要身份钱财够得上,那便是应有尽有。”他嘴角饶有深意的上扬,“此时虽是阳春五月,但娘子想吃的那螃蟹,说不定还真能弄到。”
梁蓁突然红了脸,急草草的便要往里走:“哎呀哎呀,一会天该热了,咱们赶紧进去吧。”这人怎么总是拐着弯说她吃醋,她吃螃蟹,可并不爱蘸醋!
逄元见她傻兮兮的可爱,笑意更浓了,便转身领着她往香春家走。
一行人进了香春家,只觉一股寒酸捂闷之气扑面而来,再看这馆内,装潢尽皆土气年久,纱幔已褪色,柱子栏杆大多开裂,墙上粘着几张落了灰的诗文,斑斑驳驳的地面上浮着尘土和凝成了块儿的秽物,几个目滞体宽装粉妖艳的本土“美人”,正东倒西歪的趴栏倚门。
一个穿得更加艳俗的刁眉老妪见着贵人进门,一溜烟儿掀了珠帘儿从里屋跑出来。
“二位……啊,公子,可是要挑几个美人作陪?贱妾香春,是这里的鸨母。”香春弓着腰,意味深长的对主人模样的逄氏夫妇说道。
本朝女子出行虽常有着男装的喜好,但大多数只是着男装而不扮男子,很好辨认。何况如今的梁蓁,已不是几年前稚气未开的模样,她气韵中虽有男子的大方,但那绰约风姿和婀娜楚楚的娇容,是怎么也瞒不过阅人无数的鸨母。
逄元未吱声,引领众人走到一偏僻处,随后身后做普通侍从打扮的侍卫长凌冬上前一步,亮出腰牌。
香春见那金晃晃的大字,立刻面色大改,双腿一软便要下跪,却被凌冬一手阻止了。
“我家公子听闻你们这儿有些稀罕玩意儿,鸨儿带个路吧。”
“这……啊,确有,是胡姬,我去给你们叫,郎君们稍等。”
香春捻脚便要溜去差人给大皇子送信儿,这里的后院可并不是谁都能进的,那些王公贵胄头回来,都要大皇子或大皇子的亲信带领,往后再来更是要拿着信物才能通行。香春也是在权势下摸爬滚打之人,见这一行十来个人来者不善,自然不敢招惹,因此便想打个含糊糊弄过去。
凌冬一手将她拎住,低声强硬道:“胡姬遍地都是,算什么稀罕物!我们既已来了,你觉得会一无所知吗!带路便是,耽误了公子雅兴你可能担当!”
香春被他吼着,双腿成了软脚虾,纵使被凌冬提着也站不直溜儿,她声泪俱下颤巍巍的拱手求道:“殿,公子,求你放过小人,我今日放你进去了,明日定要横尸于这街上!您就与大皇,东家说了,让他给个吩咐,然后您再来吧,求您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了小的吧!”
“放肆!”凌冬才不管她的死活,语气近乎于低吼,“居然敢拿你们东家压我们公子,耽误了公子雅兴,你自以为还能活到明日吗!如再冥顽不灵,定叫门外待命的暗卫立即铲除这里!”
香春吓得心里有如灌铅,脑袋木木的只知巴巴的望向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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