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2)
掀了车帘,一条及胸绯色褶裙炽烈炎炎乍入梁蓁眼帘,再周祥而观,这是一名与她娘亲年岁相仿的妇人,此人中气十足,气质豪迈,她上着葱绿黄花窄袖衫,外套红底蓝花短袖,肩上围着橄榄丝帔,头饰首饰极为简练。
她便是表兄陈霖之妻——尚飞兰。
“本以为你们过几日才到。”尚飞兰抖擞着喜气儿,奔着新妇而来,她高掉着的眼梢将整个眼睛提成一道缝儿,“早上可吃过了?我特地为你备了桃花羹,昨个得了殿下的口讯,说你喜欢。”
“殿下与嫂子有心了。”梁蓁规矩回应,对于逄元的记挂,她倒有几分诧异。
“飞兰,太子妃头一遭来,你莫要拿出在军中的高吼吓唬人。”陈霖负手走在逄元之侧,他着一身灰蓝斑点圆领袍,身材高大,相貌周正眉眼深沉。
尚飞兰剜了他两眼,声音更比先前大了几分:“我又不是夜叉,能吓唬着谁!喜欢润声细语儿的找你那两个贱妾去!”
“兄长莫要怪嫂子,我正喜欢这样开朗的。”梁蓁拉了尚飞兰的手给她递了个台阶儿,明知故问道:“嫂子从前随过军?”
“哼,要不有指腹为婚一说,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军中杀人呢,又怎能十三岁便来了这里,与这老艮瓜斗气!”尚飞兰眼睛咕噜着,故意加重尾音。
逄元侧头看向梁蓁,一本正经道:“嫂子是尚月将军的掌上明珠,从前一直在东边儿随军,九岁便上战场杀人,是出了名的铁木兰。”他神色中挂上几分谐气,“他们二人爱得轰轰烈烈,我来十次见他们拌嘴八次,越吵越黏糊,一日安生反倒难受!所以娘子你要尽早习惯才好。”
“你小子没事就拿我打趣!”陈霖咂咂嘴,假装不悦。
“阿翁这两日的咳嗽可轻了?”逄元笑过又问。
“轻些,这两日只半夜咳嗽一回。”
“对了,姨母呢?”
“去宫里了。”
“天翎出城还没回来?”
“……昂……”
尚飞兰不知何时溜到了陈霖一侧,龇牙瞪眼连拧他胳膊上的肉,而陈霖则嫌弃的躲躲,后发现根本躲不掉,也就龇牙咧嘴任拧了。
“诶我说,你别掐了,怎么不知个里外!”
“嫂子,太子妃不是外人。”
“我说你这臭小子……”
……
梁蓁见他们这般,不禁想起自己与家中五个娘、兄弟们相处起来也是如此轻松,却不料,逄元竟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
乌飞兔走间已至幕帘满拉,晚膳后刘义俭叫逄元去卧房说话。
刘义俭侧身拄腕半盘坐在屏风床一侧,身着一身暗灰交领中单,古稀之岁他早已鹤发鸡皮,虽身材高大却难再现武将风姿,尽管如此,那不怒自威的劲儿却毫不减盛年。他这两年尤其怕风,因此周侧围屏做得要比大宗的高出许多。
逄元跪坐在他对面,借着熠熠烛光摆弄着几上的茶具。
刘义俭端起安眠茶,滋溜溜喝了一半去,苍苍哑哑道:“这几日宴会诸事我已知晓,你素有远见胸襟,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你出身皇家,生来便俯瞰天下,我望你能放低姿态切实体察民情。一直照书行事虽不出差错,却难成就一颗真正爱民之心,也却难成明君。”
“孙儿谨记教诲。”逄元恳切回应,默默将此话加入了每日的三省中。尽管如戏,这块璞玉眼下却并未真正懂得这“明君之道”的真正意义。
刘义俭颔首,换了个手拄榻,折起一条腿歪坐起来,“想必你已知晓藩王的公子滞留乾都之事,此人并非安分之人,你留意他时也莫忘了多方盯着那些个皇子们,皇族中人最是叵测。”他长吐一口气,“我发现朝中有一股潜在势|力,不知从何而起,导向不明。”
逄元更多了几分精神,他放下手中茶碗,道:“阿翁觉着可与前朝复|辟势力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
“想来孙儿近日也发现些有意思的事儿,虽无证据,但凭多年历练的直觉,觉得应该与所您说的暗党有所关联。”
刘义俭轻咳两声,又端起杯,将余下半碗茶喝了干净,道:“这股势力蛰伏多年,首脑、目的皆不明,若不是先前被陈霖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可能至今也无察觉。”
“阿翁是说刑部有鬼?”逄元拧起眉头,陈霖任职刑部多年,他虽看着是个不愿冒头的闷葫芦,对那刑部尚书也十分恭敬,实际却早将刑部视为囊中之物,刑部的奸细是如何逃过他的眼睛?除非,那间者在他上位之前便已蛰伏了。
“可能不单单是刑部,还牵连到了户部。”
“户部?”逄元眼睛亮了一亮,随即沉下首,“户部尚书被父亲安排给了老九,可老九年仅十四,手下羽翼也不过是这二年织的,他母妃又无背景,如何筹谋多年?”
照此推算,这势力不会是逄宸的,而他一向居高自傲不可能为他人做手,更不会允许自己翅膀中有杂毛,所以,他对那势力,应多半是不知的。此事既如此低调,也就更没可能是大皇子逄贞的谋划,毕竟他是个沉不住气,总喜欢搞大动静的人。
刘义俭又道:“还记得三年前深秋那件事吗?”
“三年前?”逄元的心空了一下,他姨母推出梁蓁的受病时间也是三年前,这之中,可有什么联系?他转睛,“那年没发生什么大事儿……阿翁说的可是我被父亲罚面壁那次?”
三年前,一个旬假前的深秋之夜,户部金部主事何冲因挪用公款被抓,当日凌晨,他就招供是太子卫队长佐炎,因赌博欠款而逼迫其挪用公款。刑部拿到证词,本应先行禀告盛安帝与太子,但当时天黑夜深,刑部尚书决定事先搁置,天亮再行通告审理。
那日佐炎本轮班休息在家,不知是哪个亲信好友连夜向他密通了此事,他见事迹败露,草草留下遗书,称那钱乃是金部主事与他共谋共分,绝无逼迫一事,他自觉对不起太子信任,不配再玷污公家所赐居所,遂在自家院后引鸩谢罪,死时,乃是朝向东宫方向行大礼之姿。
翌日,刑部还未向皇帝与太子通禀,却先得佐炎自尽的消息。刑部尚书不敢草率,一头令人速去上禀,一头在狱中审起金部主事何冲,何冲闻佐炎已然留下供罪书,心灰意冷也便认了,之后更是咬舌自尽,自此坐实两人罪名。
那日正值朝歇,盛安帝上午听此消息,又闻太子大早上便去了张襄馆蹴鞠,顿时勃然大怒,内侍总管赵鸣见状,一面劝其息怒,一面主动请缨去捉太子。
逄元被赵鸣带回后,盛安帝恼他一心玩乐,御下不当,罚其在宗祠抄写《帝范》三日,并禁了他蹴鞠。
……
听着刘义俭扯上那八竿子远的事儿,逄元眼前似乎有一根冒出头绪的浮草,他接着问:“此事我虽也觉着蹊跷,但当年我被解除禁足后,事情便了结了,只隐约记得那几日巧逢九弟写了百寿图正得父亲恩宠,我怕纠缠下去也得不了好,索性此事也没有大的牵扯,因此并未深究。可这与那股势力有何干系?”
刘义俭挪靠在一侧屏壁,箕踞而坐,目光如炬道:“你那侍卫长是我亲自从军中挑选,是严于利己的忠良之后,又怎会沉迷赌博,何况索贿!他早已身经百战,怎会因此小事就轻易自尽!三年前我虽有所怀疑,却因此事并未造成过大的影响也就作罢。”他眼中的万丈深渊忽然更幽暗了些,“直到一个月前……”
一月前,陈霖下属刑部主事冯久突然暴毙,此人武夫出身,在向朝时便已任职刑部,迄今为止将近三十年,此人素来老实苦干,颇有人缘。他死后陈霖亲自前去吊丧,却恰逢冯久之妻正在被人殴打。陈霖不愿有人滋扰灵堂,便将他二人带走亲自审理。
审理之下,那殴打之人自认是已故刑部主事冯久的表弟,他称三年前无意间发现冯久利用职权之便,借凌晨空档先行一步潜入太子卫队长佐炎府邸,悄悄将其叫醒,以一通委屈瞎话骗其去院外与他吃酒谈心,其实那酒中早已下了鸩毒。
佐炎死后,冯久便将假的认罪遗书放在他身边,而后以专业手法伪装成自杀现场。而那狱中的金部主事何冲,在听到消息后,则真的是自尽而亡。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