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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1 / 2)

“怎么不会?”梁蓁将扇子拿到二人之间,荡出飘飘的小风,借着头顶的黄光,轻快道:“就像我相信你能接住我的茬,陛下也正是信极了你的能耐,否则,他即便不顾及你的情感,也会顾忌‘太子’这个身份的威严不是。”

逄元垂着眼,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捻了捻,身前一片清滑的汗液已干了大半,不知是不是受了鼓舞,声音比先前更平顺了:“若如你说,倒是我之幸了。”

“那最后派了哪位将领前去澄洲?”梁蓁不待他多做思虑,紧跟着又道,“少不得又是一番激烈吧?”

“是啊。”逄元平躺起来,靠近她颈下仰视,“老九推荐了我外祖父的旧部霍达将军,曾与尚月将军在开元初评定内战时受了伤,被父亲以养伤为名明升暗降,已赋闲很久了。”

“看来九皇子并不真心啊。”梁蓁撑着头,看着烛光下的人眉眼浓烈如画,“霍达是既是武王一脉,又怎可去监督同为武王一脉的陈蔚。”她放下蒲扇,顺着那浓重入鬓的眉轻捋,“看来九皇子对你十分了解,可惜,他恃宠而骄了。”

九皇子是早知道逄元对皇帝的顾忌,先抛出个不可能被采用的霍达,而后逄元自然就会避嫌,而这时,九皇子手下的人,就获得了更多机会。若说九皇子先前的抛砖引玉是与皇帝合谋,这一手,则定是他自己的算计了。

可他算得太过,忘了皇帝注定是个希望被人懂,却又害怕被人看透的物种,更别说被人利用了。

朝堂之上无父子,并不单指逄元。九皇子自此,极可能要被皇帝忌惮了。

“或许吧,但我最后还是举荐了老九麾下一将,索性那人骁勇忠厚,不善出头,多半不是个坏事的。”举荐老九的人,总好过万一推了梁蓁背后执棋者组织的人出去风险小,老九不过是贪功,因此不会坏事,若战败,他也有责。逄元瞅了一会梁蓁,起身回首吹熄了蜡烛。

“殿下往后若有难眠夜,仍可与我说。”

“那早上醒来你还会忘吗?”

“不知,但我会常常梦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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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梭,六月下旬掐指而至,黎光公主在皇城中的时光屈指可数了。

逄黎在嫁前的一周已被禁足寝殿收心待嫁,她虽不能出去,但梁蓁却可以进来,这几天梁蓁小住宫中陪她,白天逄元得了空也会来此作伴。

这天傍晚,二人在院中赏霞,一个头戴乌纱帽的十二三岁小宦官,捧着一个大木盒儿颠颠从外头跑进来。

小宦者近前,气喘吁吁的向二位主子施了礼,开始将木盒中的东西一一捡出,“贵主,这是我这几日搜罗的,都是些乾都特有的玩意儿,还有些西市的特色小食,待您临行我再送来……”

他声音便哽咽了起来,用袖头抹了把鼻子,抽吧了好一会才定了神,小心翼翼从手腕上解下一跟缠绕了几圈的细金链子,那链子样式老旧普通,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货。

双手托过头顶,道:“这是……小盒子自小就带的,比不上皇家的金珠脂玉,贵主若不嫌弃就收下,也算是一份挂念,希望您莫要……莫要将小盒子忘记。”

逄黎怔住,隐隐的认出那链子是祖母的遗物,这些年她父亲一直贴身从未摘下,她的眼似被染了秋霜,口中呢喃:“父亲……”

她将那链子捏在手心,又将手缩于袖中藏好。

她平淡点头,捏着小盒子的肩头,疼爱道:“他是父亲身边伺候笔墨的内侍,名唤何谨,我要嫁去沨岳的事儿就是他通风报信的。这小孩为人忠诚机灵,以后若是你来这宫中做了主子,替我照顾一下。”

小盒子冲公主空张了张嘴,到底转头面向梁蓁信誓旦旦道:“小盒子虽身份低贱,但一直在心里将贵主看成亲姊,世界上除了陛下,贵主是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如今贵主远嫁将您托付给我,您放心,小盒子虽没什么本事,但传信儿跑腿绝对忠诚。”

梁蓁看看眼前欲笑还颦的两人,虽不明白那些隐喻,心中却早变了滋味。只是这小宦官,分明是被公主托付的对象,反倒主动承担起照顾的责任了。梁蓁也提起笑,口中道:“自然。”于是打量起这小小内侍。

他虽是宦官,身上却无谄媚或过于循规蹈矩的痕迹,举手投足透着一股书生意气,又如此有情义担当,加上这白净清秀的模样,若非净了身的,将来定能有一番不凡作为。

小盒子又冲她俩弓了个礼,随后便匆匆离去了,这诺大的院子,又静了下来。

逄黎斜靠在石桌旁,暮气沉沉的看着渐斜的金阳,回忆一缕缕勾上心头。

那是个大臣之子,虚长她三岁,模样人品学识均为上乘,盛安帝第一见看上了,就立即带去书房,让逄黎躲在横窗后窥看,若是喜欢,就相处个一二年以栽植青梅。

逄黎在横窗后见那小郎君虽长得不错,却毫无传奇英雄传里描绘的远概之气,与理想中的夫君相去甚远,于是当即昂着头,朝横窗内头喊出:“毛头小子,吾不喜!”便掉头走了。

就如此,韶华之年的天之骄女,就在挑挑拣拣中渡过了这几年,而她心中的英雄却一直不曾出现。

“沨岳君一统列岛,战功赫赫,他若不是英雄,世上便没有英雄了。”逄黎背对着,忽然笑得若有似无,“蓁蓁,你说我这算不算求仁得仁?”

夏日傍晚的小风幽幽的将她的话吹散无踪,一群大雁排着“人”子,伴着苍凉的叫声自远而来,梁蓁仰望那被雁子划出一道裂痕的穹顶,伸出手去接住了缓缓而落的一叶灰羽。

~~~

盛安21年六月三十日,阴,公主出嫁。

逄黎虽傲娇却不刁蛮,在乾都一众命妇中人缘颇好,这些身份尊贵之人早早来此,与皇室成员和九品以上的官僚一同等候在高阳门外,不远处,早起的臣民,也挤挤挨挨在侍卫的隔离带后凑着热闹。

天色尚青,高阳门外算不得安静,天气闷闷的没有丝毫凉意,天上浮着一会便要散去的薄云。

忽然,一道礼官的高声如闷雷般冲上云霄,待他念过恩旨祥诗,鼓乐之声方始奏响。方才还打着哈欠的庶民们,突然来了精神,一个个抻着脑袋,往前蹭着“喜气儿”。

开道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了半刻钟,突然,平民中响起一声稚嫩高叫:“看!是公主的车!”

一个高头男子吓了一跳,忙将骑在脖子上的儿子放下,捂上嘴,紧张的四下张看,只见红苏火锦漫天飘扬,除了周围几个被吓一跳的百姓,前面的官人们根本毫无察觉。

男子庆幸,公主的移驾够大,钟鸣鼓乐够气派,以至淹没了他儿子的杀头一呼。不过,他也深深羡慕着,人和人就是不能比,他成婚时的六礼虽也热闹,却不过是乡里乡亲的瞎起哄,当时请到个八品过堂客,就已感蓬荜生辉。而他如今还不是要在灰瓦黄墙中,为赋税斤斤计较,哪像公主,嫁礼动国,一世金玉终生无忧。

男子咂咂嘴,低声嘱咐儿子几句,继续向前看热闹。

驷马朱顶通幰车已经露了一半,贵妇中人随着那扎眼的火色,不乏偷偷摸泪者。

盛安帝站在最前,没人知道他眼中是否有泪,他身侧的皇后早已哭成泪人,听不见他口中可有叹息,他对面之人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沟壑是否深了些许,唯有他身后的逄元,注意到他衮冕下未掩住的发丝,彻底的白了。

梁蓁感觉身侧的逄元异常疲乏,他虽笔直的站着,却像风中的一团纸扇,仿佛禁不住任何风雨。但她明白,这个强大的男人顶得住任何危机险情,那脆弱,不过他漫长人生中短暂的一瞬。

她抽了下鼻子,模糊着眼向前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正冲她笑,就像欢喜的在说:“我不是娘子,我是你阿姊!往后我就叫你蓁蓁了!”

梁蓁眼中的泪决堤了似的往外涌,泪水洗净了模糊,再看远处那眼,却又不似在笑了,它们隔着红纱,缓缓扫向每个人每寸瓦,带着决绝的凝重,从容无惧。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已远至荒凉处,马嘶犹在人声却远,逄黎终于放下帘子。她袖衫下的双手紧握在一起,颈中温热的细金链一打一打的撞在胸口,嘴角开始不知不觉上扬,上扬,上扬到车子猛的一个颠婆,滚热的泪珠遽然震落,渗进勾起的红唇,带去一丝咸苦。

红唇微起,轻轻念起儿时的启蒙歌谣:

“献,一捧热血,开万刃之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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