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第一百五十八章：蓝龟号（1 / 1）

雨是什么味道的？

喉咙干渴起来痒痒的,让人感到不舒服，二皇子闭着眼睛仰头灌了几口雨水，嗯,原来雨是这个味道的。

雨是腥味儿的，是酸苦的血腥味儿的。

“仔细肚子疼！”岑西锦瞧着心疼，便开始悄悄地拉扯他。

望着何觐同黑老三在书房小声商量的身影,二皇子坦然笑道：“如今我等性命全在人家一念之间了,还怕什么肚子疼啊，只要能解渴便是好的。”说着，他修长干净的手直直地反握住岑西锦的手，两人一齐等待着何觐的判决。

被二皇子紧握着手，岑西锦心里却愈发忐忑。说来也奇怪,方才在危难之时便是让她即刻去死她也是眼睛不眨的，可是这会子忽然生出一丝生的希望来,她反倒熄了那份儿看破生死的豁达与超脱。

她偷眼瞧着二皇子,见他如红松孑立,完全是一副任凭雨打风吹去的态度,还不忘微闭着眼睛小口小口地贪婪地吸着雨水,像是多年前在灯火辉煌的承乾宫麟趾殿上饮着进贡的琼浆玉液一般。那是一种格外的享受,格外的怡然。

二皇子比她超然，比她自在，也比她有大智慧。

岑西锦眼眶一热，只觉过往回忆历历在目：“殿下可还记得第一次见奴婢的情景？”

“嗯,那时候你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的，跟小鸡崽子似的，却偏偏要让母后给你赐名,真是放肆。”二皇子一面娓娓道来一面摇头失笑，却只有岑西锦才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如擂。

岑西锦微红的眼眶里滚出两道热泪，点头道：“嗯，那时候、那时候你可坏了，动不动就要给人八十大板，我是又怕你又讨厌你。”

二皇子闻言转过脸来看她，认真地许下诺言：“阿锦，天雨为证，我喜欢你，这辈子我只娶你一个，也只对你好。”

“说什么傻话，瞧你，衣裳全湿了！”岑西锦脸上有些发烫，这话乍一听怪害臊的，听在心里却好似刚刚饮过黄酒一般，热，暖。

突然间，黑老三破屋而出，粗黑的手指怒指着他两人，大声道：“喂，你们俩小人儿，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会子我要是把话藏在心里了，或许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在狂风暴雨的威压之下，二皇子的眼睛都快被淋成一道缝儿了，还不忘往何觐心里扎针。

在屋里眼睁睁看二皇子与岑西锦秀得一手好恩爱，何觐心里好不甚滋味，只恨不得一刀下去将这团乱麻斩断理清才好，遂破门叹息道：“罢了罢了！我何觐从不欠别人的，这次便算你们走运！只是从此我们两清，若今后还有再见的机会，也是你为官来我为匪！”

敌人，终究是敌人。

“我们老大说了，让我亲自送你们走！”黑老三皱了皱眉，心里明知这是担风险的事情，但出来混的，欠人情总是要还。他老娘也是因为受了当年靖一皇庄岑西锦发放粮食与衣物这项恩情，才得以保全性命，安享晚年。

“多谢何大哥，若我们得了陈姐姐的下落，也会快马加鞭送消息过来。”岑西锦心里的大石头一松，开始乖觉地说起了俏皮话儿，也不再称呼陈嗔为淑妃了，只唤她“陈姐姐”，一心想讨何觐的喜欢。

“不必了，你们保住自己的小命儿就好！宫里可不是人待的地方！个顶个儿的吃人不吐骨头！”他不想再跟这两人有任何瓜葛了。岑西锦倒没什么，一个宫女而已，二皇子的身份则是他最大的头痛之处——这些年他自诩心狠手辣，可是这一次居然放走了敌人的儿子，还是亲自派心腹送走的！

“我们要如何离开？”见岑西锦一脸的欢喜，二皇子只觉肩上责任重大。他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

那么多人点名要找他，只怕是有人对他起了杀心，一旦有了这心思，那人又如何会放过他！

“还是进屋商议吧。你们想离开我这小院子简单得很，可是要把你们完完整整交到大历皇帝那里，就不那么容易了。”见二皇子冷静理智思路清晰的样子，何觐心中也激起了一丝爱才之意。

两日后，往海上诸岛押送男女奴隶的“蓝龟号”开始扬帆起航。

岑西锦与二皇子穿着发馊的破衣烂衫，小脸儿画得跟花猫儿似的，低着头混在面黄肌瘦的人群里。

在黑老三问出了贾四小姐是本地籍贯后，便让他们分两路走，岑西锦同二皇子开始了逃亡苦旅，贾四小姐则是被当做无关紧要的小宫女送回老家。

岑西锦至今还记得贾四小姐与她分别前的相拥，贾四小姐用最低的气音与她咬着耳朵：“我不姓贾，我姓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下次相见，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行了，我不图这些，这世道活着不易，好好儿活下去，就算是报答我了。”她姓贾还是姓甄，或者是姓别的，岑西锦压根儿不想知道，她只要是那个在生死关头永远不放弃希望的蟹爪菊姑娘便好。

萍水相逢，亦是生死之交。

送走了蟹爪菊姑娘，岑西锦感触良多，却被二皇子的一掐手拉回了现实。

现实严峻而残酷，根本容不得她多想，亦容不下她的良多感触。

活着便好！

二人如猪羊一般被人驱赶着踏上了“蓝龟号”，岑西锦偷偷瞅着身边人，发现他们大多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们，也有中年男人和妙龄女子，但都是面黄肌瘦抖若筛糠，一看就是又怕又饿。

岑西锦下意识捂住了肚子，在她身上酸臭的衣服里面还放着不少的薄煎饼呢，二皇子身上则是揣着坚硬的牛肉干，按说这些粮食他俩这小个子加在一块儿也够吃一阵子了，何况还有黑老三暗中相助，在岑西锦的原计划里，他们有人罩着必定是饿不着肚子的——可谁知道人心难测！

经常给人家上课的岑西锦老师，终于在现实这位老师面前上了一堂影响深重的课，学费则是她全部的薄煎饼。

和原计划里最最不同的一点就是，黑老三刚走上“蓝龟号”与人打了个照面便行色匆匆地下船了……

对这一变化，他俩全然不知道，因为岑西锦刚一在船舱坐下就开始晕船了，大海的味道，好腥——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