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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1 / 3)

一桌子的好菜,六老爷一家吃了一些,剩的大半都给店里诸人分了。没留着下顿吃是自家人的体面,都分给别人吃则是给别人体面,小县里的人身份地位再高,还能高的过县令?县令送来的菜席,他们能尝到就是得了体面。

这且不说,六老爷一大早就去了悦宾楼点了一桌席,没要大荤之物,单说了几道细菜方子叫厨上做来,摆的精致些,又叫伙计们步置了一个雅间,点了家里带来的香丸,从外头折了三两枝开的正盛的杏花与含苞欲放的桃花,几根柳枝,随手插在窗下,置了一方案几,都步置好了,单等杜大人来赴宴。

杜大人来的不晚,一下衙,就换了常服,带了随从来了悦宾楼。

杜县令是正二八经进士取的官,不过名次不靠前,又等了两年的缺,才被派来做关口县的县令。

关口县别的都好,就一点不好,文风不盛,想找个能说的上话的人,不容易,读书人么,都有个雅兴,就算是做了官,被人称了太爷,被人前呼后拥着,可没人能与他纯粹的谈论,到底还是孤独。

读书人的孤独,就是那种江天寥阔,无一知音,寻常人只道寻常,谁品味过谁才知道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就算当时与好友写了书信,也无人及时应答,难遣当时的心情境况。

杜县令自嘲,这是读书人的矫情病,自拿起诗书那日就落下了的病根子,乃旷古的绝症,想是没法子治的。

六老爷就说,这病说重便重,说轻便轻,他如今也忝为一方良药,倒是可解二三这病症,也不算辜负了杜大人一腔诚心诚意。

话头由此打开,直说到太阳西沉,时欢喜时悲愤,谈的投契,遂又要了纸笔,则写则画,心通意达,好一顿痛快。

两人诚然结了知己。

临分别,杜大人又挽留六老爷多驻留几日,这一时分别了,又要许多时间不得相见,索性多留些时日,兴尽了再走。

六老爷说原是跟着人家行商的车队走的,这也是商队被阻在这里才多停了几日,要不然,他如今该是过了岭了。

杜大人笑说,如此,商队被阻了倒也算是一场幸事了,要不然,两人就该素未谋面,再不能相识的。

六老爷也笑,倒也是,阴差阳错的,巧结了一场缘份。

杜大人再三苦留,六老爷才答应再驻留两日,然后杜大人亲自将六老爷送回客店,约了明日去县城十里外的杏花沟,各自家眷都带上,让她们也松快松快。

两人是一路走着回来的,边交谈边说笑,这一幕,被许多人都看见了。

县里消息灵通的人家听过此事,便想:哎哟,那一位老爷可了不得,虽不知是个什么来路,定不能惹了他,能敬则敬着。

且说升斗小民,就算想招惹也没地儿招惹,横竖不与他们相干,倒是没人打问六老爷的情况。

再有些缙绅人家,他们倒是打问出来了六老爷乃是西平府秦氏出身,俱都想着来拜望六老爷,有连夜送帖子来的,六老爷收是收了,却没应下他们的邀约,只说是要去探亲,如今不过路经此地而已,不会久留。

第二日,杜大人一家还未到,县里未得了功名的读书人却早早就到了,相约着来拜会六老爷。

六老爷只能先见他们,就在客店里头摆了张桌子,先让店家给这些读书人上了些茶水早食,先让他们吃过,驱一驱春寒。

有人问学问,六老爷先问他们先生是如何解说的,听罢,便从先生的解释之处入手,由浅到深说了一遍。学问,不是一家之言,也不能是一家之言,六老爷没取秦氏的注解,只从他们先生的注解上再做了些补充深究。

这一开头,就没迟没早了。

秦娇隔窗瞧着六老爷被一些年轻书生围着,想着他大约轻易脱不了身,便不去打扰他了,和小甲两个收拾了些春游要备的衣裳吃食,又听说杏花沟里有两处名泉,便连泥炉茶壶茶叶也放进车子里,想了想,索性连小青石锅也带着,用不用得着,带上总比不带周全。

又给六太太参详衣裳饰物,今儿见的是县令太太,大小是个官眷,既不能在人家跟前显的轻慢了,也不能压了人家的气势,还得显出秦氏的气度底蕴……六太太自来习惯跟东府北巷的太太奶奶们打交道,就算与别家的太太奶奶们相交,身边也有自家妯娌端底儿,这回单与一个外人相处,还是头一回,还是在别人家地头儿,不由的慎重几分。

连换了几套衣裳,才定下了浅蓝八宝团绣的春裳,头上盘了副镶八宝挽月银盘梳,左右插了两支镶正蓝宝石菊叶簪,耳朵上也是蓝宝石坠子。手腕上还得带一对镶八宝银镯,手上两个镶宝石戒指。

衣袖里遮住的地方,还要绕两串玉髓珠子,这是备着要给人家姑娘见面礼的,玉髓珠子不算很贵重,但颜色鲜艳水润,给姑娘家做礼物再好不过。

又叫秦娇也换上新衣裳,戴上首饰,打扮成珠光宝气粉粉嫩嫩娇娇贵贵一个大白团子,可算是点了头。

还给秦毓秦疏换了衣裳,两个宝蓝宝蓝的小公子,神神气气的,矜贵又灵动。

六太太这才停了手,抿了下头发,抽出绢帕擦了擦看不见的虚汗,这才端端样样儿的坐下,等着到时间出发。

这几趟下来,日头就升老高了,秦娇看六老爷那边还被围着,就先让小甲将东西送到车子里。

就见小甲一趟一趟的往车里搬东西,来来去去的要经过六老爷身边,书生们终于坐不安稳了,问了六老爷,知道六老爷今日与县令大人有约,才各自起身,辞了六老爷。

……

杏花沟就是一道河湾,因河湾里遍植杏树而得名。它本来渭河分出来的一道支流,平时水流不大,连条船都载不起来,这道河湾,许是上古洪水泛滥时的产物,经过不知道许多年的冲流,才形成似盆地一样的河湾。

河湾很深,车子要不停的走“之”字路,绕几个褶子才能下到河湾里。下面又很宽阔,种了许多的旱田跟水田,有古都旧俗之地的人们,也承了旧时的审美,不论田地或房屋院子,都呈方正之态。旱田分隔的方方正正,稻田也分隔成或大或小却四四方方的畦子,打理的极平整。

这一方的百姓,不论品性如何,但对土地,却有着绝对的热情与忠诚。

田地之外的地方,都种了树,多数是杏树,余下是榆树,柳树,都长的野,独田边栽种的齐整的,是桑树。

听这里人讲,河沿一带的杏树没有一颗是人为栽种进去的,都是树上落下了杏核,被雨水冲刷着黄土覆盖了,或是被鸟儿衔去了,或是被鼠子盗进洞里,过了一两年,就野生出来了,经年累月,这一带百十里地的河湾丶崖畔、山坡丶谷底,都长着杏树。

因离县城近,每年春天都有人来河湾赏景,原野未绿遍时,河湾里已然绿草如茵花如锦绣了,小河边又有许多奇石,奇石隙里流着清泉,泉水清亮甘甜,做豆腐尤其的好,又生在杏花沟,便被人称为杏花泉。

车子停在半坡上用石头垒砌的一处平整地段儿,人下来沿着种田人家踩开的小路往里头走,六老爷跟杜大人在前面走着,他俩个谈兴浓,边走边说边笑,压根儿忘了后面跟着的妻子还陌生着的。

杜太太年龄比六太太大几岁,她先叫六太太妹妹,后头通了姓氏,才唤顾家妹妹。六太太也随着叫她黄家姐姐。

杜太太也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儿子大些,十七八岁了,跟在杜大人与六老爷身后,想是杜大人也想让六老爷指点几句。二女儿跟秦娇差不多大小,身段纤细,脸色粉白,略带点娇气,新绣鞋上沾了点儿泥水,她就噘着嘴跺了几回脚。小儿子跟秦毓差不多大小,也是个淘的,下了车,撒腿就往几块大石头那里跑,三下两下就爬到上面去了。

秦毓也意动的很,得了六太太的首肯,拉着秦疏也一溜的跑去爬石头了,三两句以后,三个人就耍在一块儿了。

杜太太推着女儿:“玉儿,带你秦家妹妹去那处折花。”

杜玉儿扭捏了一时,才扯扯秦娇的衣袖说:“我们去河沿那里看看杏花。”

六太太对秦娇点头:“去吧,你们小姑娘折些花草回来插一插,咱们喝茶说话也是个意境。”

杜太太就觉着六太太不愧是书香世家的女子,“意境“这两个字听起雅极了,她是万说不出这样雅的字眼的。

再看秦娇,哎哟这样的爱人,一身的贵相,瞧瞧那气度,杜太太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一个娇贵来。

寻常富贵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娇贵人儿。

等秦娇跟杜玉儿一走,杜太太便问六太太:“你们家姐儿可问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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