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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2 / 3)

这是乡话,意思是秦娇定没定亲。

六太太矜持一笑:“她还小呢,家里人都疼她,还不想早订亲事。”

杜太太再不问了,她也就是试着问一句,自家的大儿在县里也是贵人公子,自家老爷又是个官家,秦家再怎么盛名,六老爷也是个白身,私下想着许是能门当户对。这是初一见面时的想法,与六太太说了一阵儿话,这念头就去了,到底舍不得,才问了一句。

杜太太今日也是仔细打扮过的,不提防的竟与六太太撞了色,同是蓝色夹衣春袄,她头上戴着金簪子,还插了两支红珊瑚珠钗,戴着珍珠项链,手上也是一对金镯子,任谁看都富贵体面的不得了,但与六太太一比,莫名的低了一截儿。

偏偏两个姑娘的衣裳也撞了色,一个娇娇俏俏,一个贵贵气气,好看是都好看,但搁远一看,只能瞧着一个,另一个就被掩下去了。

玉姐儿也是自家娇养的,可县城里头一个贵女,搁哪儿都是被奉承着,众星捧月似的,今儿却被掩住了。掩一时能忍着,总这么被掩着,不是个事。

这才知道,什么叫世家子弟。

高粱苗长不到糜子地,这是俗话,也是道理。

小甲拿葫芦勺去舀水,一挽袖子,就露出两根银镯,手腕白嫩,手指柔细,还染着蔻丹,杜大郎只瞧了一眼就羞红了脸,转过脸再不敢看。

点了泥炉,烧上水,从细柳枝篮子里拿了一块青布铺到地下,取出茶叶茶盏,并两碟子茶点,水没热,烫不了盏,就先取了香炉,点了一支春芳歇,最后才从车里拿了个细颈天青色汝瓶,放在点心边上,等着折花的人折了花草回来插瓶。

秦娇跟杜玉儿很快就回来了,她只捏了一枝杏花,见河边的马兰长的鲜嫩,叶子细且长,也揪了几根,与杏枝一道儿给了小甲。杜玉儿也将手里采的一捧杏花与蒲公英花给了小甲,小甲挑挑拣拣的,将这些花草插进汝瓶里。

等水烧开了,小甲又舀水烫过茶盏,才拈了些雀舌放盏里,冲过头遍,又重新沏上。摆好茶盏,又回到秦娇身边,安安静静,再不多话。

这一些事,做的流畅且利索,杜大人杜太太只从一个丫头身上,可算是见识了秦氏的底蕴。

秦娇悄悄给小甲了一个大拇指,小甲用衣袖挡着脸呲着牙白了秦娇一眼,天晓得,这都是从哪里混来的做法,在家时可从没这样讲究过,偏偏要她今日非得这样做上一回。累倒是不累,就是被人不错眼的瞧着,怪不自在。

杜太太的心思又动了,又看向秦娇,如看一个金玉做的娃娃,那白胖圆脸儿是世家的体面,嫩藕似的双手也是世家的体面,若成了自家人,这些都可以变成自家的体面。

可恨门第两个字,竟叫她越想越难受。

又可恨自家老爷竟只一味与人说些没用的闲话,但凡他肯提一提,比自己提十句都有用。

六太太半分不晓得杜太太的心思,还叫她喝茶,尝一尝自家的茶点,又说今日的春游约定的匆忙,紧着做了几样简单的,很不成体统的样子,请杜太太别见怪,对付着尝一尝。

一通话叫杜太太听的不自在,心道这位秦六太太客气的太过哩,这样看着是亲和,可也带着傲气,跟咱不是一个路数上的人呢。

又将心思压下去了。

秦娇就看这位杜太太看她的眼神儿,一时冒着光,一时又暗下去,连着明暗转换了几次,脸上的神情也变换个不停,真是好生有趣。

她绷不住,只能和和气气的跟人家笑,慢声儿跟杜玉儿说话,听杜玉儿说县里的庙会,那是个水神娘娘,爱听戏,每年五月初八要起庙会,请了戏班子在娘娘庙前唱三天的大戏,大戏一唱完,必要下一场大雨的,比什么都灵……

秦娇也说西平府,说秦街,说街上的摊子与博戏,也说春天的梨花宴……

六太太与杜太太喝了茶,沿河边走了一轮,喊了几个小子,不许他们去河边,也不许去爬树,还不许去人家的田里抓毛虾……

也就六老爷跟杜大人不受干扰,说山说水说民俗,说的不亦乐乎,杜大人许多时间没这样痛快过了,又要与六老爷饮酒。

高粱小麦酿的清酒,清冽辛辣,还有些酸苦的味道,六老爷只喝了几杯,就不愿多喝了。杜大人了然的笑了笑,知他是喝不惯,就没再劝,反说起他家乡的米酒与这里的米酒的不同滋味,还说了几个趣事,六老爷没骨头似的半躺在一块石头上,眯着眼听杜大人说话。

这样不庄重的动作,原是极不雅观的,偏六老爷做来却有几分自在闲适的潇洒,杜大人就觉六老爷是真心与他相交,才没端着持着禀着君子作派。

就连六老爷不喝他带来的酒也是真性情使然,心下暗赞,言语间不免带了些亲近。

这人性子有些赤诚爽直,还有几分憨,六老爷觉的这人倒是可交,也付了些赤诚与他,算是得了一位好友。

春游说来有雅趣,其实累人的很,又是这样的场合,更衣极不方便,待吃过一些垫肚子的点心油饼,眼看着也过了晌午,没个歇晌的好地方,再兼这景色看多了也平常,便打道回府了。

杜大人还想邀六老爷再去原上走一走,六老爷直言拒了,他得歇一日,后日要跟着商队起程,从关口到岭子隘口,这一路可不好走,要是不养足了精神,怕是身体受不住。

杜大人只得作罢,言说转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在关口多留几日才好。

六老爷应了。

……

第二日,商队的过路凭证终于下来了,吏道司的人再没敢为难朱管事,紧着给签办了凭证。

朱管事前来,给六老爷抱了一下拳,别的话一句没说,回头就用自己的银子给六老爷单买了一辆车子,连夜钉了围子软座,与六太太母子们乘坐的那辆青缎车子的内里,一模一样。

六老爷没拒了他的好意,也没说旁的客气话,径自挽着六太太进了那辆车子,留秦娇姐弟在原来的车子里。

六老爷没等杜大人,只在客店里留了一封信,就与商队的人趁着月色出了城。

耽搁了几天,也不算坏事,牲口都缓过了劲儿,连着喂了几天的上好豆料,个个精神抖擞的,上坡时,鞭子一响,一发力,嘚嘚嘚就爬上去了。行家子也歇的好,护在车队前头,好不威风的样子,沿路遇见零星的路人,都被震慑的早早躲一边去了。

关口到岭子隘口也有百十里路,原想着途中歇一夜,第二日再过隘口,谁知道牲口走的疾,当晚就赶到了隘口。

隘口就是子午岭横切关口,两边是将近二三十里的岭子山,山上草树繁茂,山又高陡,林子幽深,常有强人聚在山上打劫过路的行人。偏偏这山高林密,官府也拿他奈何不得,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做恶。

朱管事上一趟来时,正是冬天,林子里藏不住人,他又故意赶在半夜里过岭,那时就算有强人,怕也熬不住夜里的寒气,倒是太太平平的过了岭。

可不巧,这一回也是夜里,但他不敢保证山上没藏着人,只能叫伙计们摘了牲口脖子上的铜铃子,给嘴上套上料袋子,灭了火把,偷偷的过岭。要是走的快些,半个时辰就能过岭,过了岭,再找个地方过夜。

于是车队在隘口整顿了一会儿,行家子跟伙计们手里都拿着家伙事儿,将牲口排成两排,人都簇紧了,轻轻响了声鞭子,趁夜过岭。

山里多禽鸟野兽,野兽不声不响,夜枭鸟却一声声的叫个不停,远远近近的,有时会黑黢黢的飞过车队头顶,惊的牲口一个响嚏,也叫人毛骨悚然,不由的起一身白毛汗。

秦毓秦疏两个没心没肺的,早蜷缩在秦娇手边睡的万事不知,秦娇给他俩搭了条毯子,又用被子拧成条状将边边角角都围了,省的车子颠簸,磕着他们两个,她自己却不赶睡,只倚在靠背上养神,手里握着弓,箭兜就在右手边上放着。

才走到半路上,就听见山上乌丫丫飞起了许多栖鸟,秦娇一瞬间醒了过来,揭开帘子往外瞧,只见出了山头昏黄的月亮和对面隐隐绰绰的山脉草树,山路不太平整,马蹄深一脚浅一脚的,车子走的颠颠簸簸。

朱管事低声吩咐了一声,叫大家走的再快些,紧着快些出了岭子。

然后牲口小跑了起来,车子吱吱丫丫的响,秦娇觉的越发的颠簸,为了稳住身子,只能张开双手撑在车厢上,还用两腿将秦毓秦疏两个护住,不让他们滚出被子围拦里。

只是牲口走了整一天,早累下了,小跑了一小会儿,就再跑不动了,吭嗤吭嗤的喘着粗气,慢吞吞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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