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1 / 2)
正日子那天热闹的很,从打顾家出去的三五里的路上,有井轱辘的地方、有碾子石磨的地方、分流渠的地方,都用红纸贴了,村里还有十来株百年老树,也用红绸挂了,顾大舅带着大儿挨个儿的给树前放了贡,念了些古时传下来的树老爷保佑口经,磕了头,还给树底倒了喜酒。
新妇家也在澄城,离了六十来里远近,与顾家是旧交。
迎亲的人半夜里就骑着牲口走了,牲口两边绑着聘礼,这边的聘礼实在实在,秦娇是眼见着去娶亲的迎宾将白面大米黍米各装了两布袋,袋上贴了喜字,这六袋米粮,分别绑在两头顶带花的骡子背上,还用细柳框盛了六十斤现杀的羊肉,六十斤鲜猪肉,并八只活鸡,十二匹细布,八匹绸布,四匹缎子,四尺锦,两坛最好的清酒,两卷烟丝,两张喜帐……零零总总的,用了二十头大骡子才驮完了。
这样一溜的头顶花绸高头大骡子往外头一牵,远近的亲戚邻家都赞一句:顶顶体面气派的迎亲排场。
外祖母娘家弟媳妇,顾家上下都称她老舅太太,她是乡员外出身,有良田有银钱,就是家里没出了正经读书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澄城,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来顾家串亲戚。
她来时,还带了个大孙子,那是个十五六岁憨实的壮后生,个子不高,面皮略黑,相貌比平常人家后生微俊了几分,倒是腼腆,看着顺眼。
这位老舅太太挺有意思,看了顾家给新妇的聘礼,想着自家大孙子的前程(指的婚事),可上下打量了一通,先拉着大表姐的手,爱的不得了,指着她家大孙子说:“敏姐儿可能看中他?你要是看中了,我给你也备二十头大骡子驮的聘礼,米面多多的装,油肉也多多的放。”
大表姐臊的一把抽开手,红着脸面躲了。
这老太太没听到回应,又呆愣愣的去问顾老太太:“他姑,你看咋个?”
顾老太太实在不想跟这个二杆似的弟媳妇说这个,但这二杆子人不赖,只是见识上缺了些,就说:“别打这个主意了,咱们家有老规矩,骨血不回流,敏姐儿身上也有我的骨血,不能落回我娘家门户里,以后别跟孩子说些没体统的话,咱们家孩子面皮薄,可受不住。”
这老太太也听大姑姐的话,再不拉着敏姐儿浑说了。
顾家门户里也有四五个大姑娘,舅老太太又看她们,姑娘都是好姑娘,水灵灵粉嫩嫩的,手上巧,人勤快,长的也俏,端有七、八分的好。可舅老太太看不上她们的爹妈,就道一声可惜了的。
秦娇跟这个老太太有些一见如故的眼缘,这老太太再年轻个几十岁,指定得拉着秦娇结拜,这会儿也就是辈份儿上不成,结拜不成,但不妨碍两人盘腿坐在顾老太太的炕上,亲亲热热说话。
今儿顾家客人多,只有最亲近的人家才能进老太太屋里坐着歇息,走动的略近些的,都去东院了,或是去了客院,再远些的,都聚在院里、檐下,三三两两的说着闲话,等着吃席。
敏表姐原是想请秦娇帮着她招呼来家的女孩子们,被秦娇推了,径自跟着舅老太太来顾老太太屋里躲清静。
舅老太太说:“就该躲开来,今儿来的人多,这个过来要应付,那个过来也要应付,还得慈慈和和的笑,哎哟喂,可难为我了,我是扬二八愣惯了,一笑起来就露了大牙,呲个大嘴豁子,声儿还敛不住……她们品性不厚道呢,当面儿夸我是好福气,转过脸就叫我二杆子货。我是二杆子呢,那是性儿急,心眼儿可没缺了。我可不缺她们那几句亏心似的夸赞。”
秦娇笑的下巴都颠颠儿的,道:“可不就是,活到您这岁数,早就心明眼亮了,但凡些违心话可糊弄不了您。”
舅老太太一拍手:“我的个乖乖,可不就是这话,我心说‘你要是图我些什么,好歹把我哄高兴了不是,前面青眼儿后头白眼儿的,打量我看不出来呢’,嘿哟,只我看出来不成,她也得用些心思呢,我十个指手都戴着戒指,捋两个给她又不心疼,可惜她不明白这个道理。”
秦娇点头:“是呢,咱财大气粗,好不好的,就图一乐呵,金银难买老来乐,咱乐呵了,只有她的好处,可她就是看不明白,咱有甚什法子。”
舅老太太笑的牙豁都呲开了:“我的宝儿,你可甚都知道呢。”
秦娇得意的挺起胸来:“那可不,我也是积年的大户人家出身么,这些见识合该就有的。”
舅老太太笑的愈发欢畅,就连本不想理她们两个的顾老太太也笑的不成,拍拍秦娇的后背,说她:“别跟你老舅太太胡说八道了,像是可天下就你俩个聪明人,叫人听了不笑话?”
秦娇憨憨的笑,舅老太太嘿嘿的笑,闹的顾老太太又绷不住的笑了,接着又问秦娇:“昨儿可是出了个甚事情?我约摸听了一耳朵,没细问人,你老舅太太一来,我就忘了问你。”
秦娇说:“倒不是什么事,就是我昨儿跟着大姐姐一道儿见了些亲戚,都是头一回见面,人又多,刚认得呢,转脸就忘了哪位是哪位,有个不知哪里来的嫂子,拉着她家小子猛不拉嚓的跪在我跟前,说:“侄儿给他姑姑磕头了。”,一院子的人都看着,我就往边上躲开了。我家小甲利落的很,一手就给拉住了,从手上捋了个戒指塞孩子手里,这才打发走了。今儿又过去了一回,看见满院都是拉扯着丫头小子的小媳妇子,可盯着我瞅着,瞅的我心里慌乱乱的,想着今儿是真没带那么多戒指,当时顾不得别的,转身就回来了。”
老舅太太就说一声:“怪道呢,站在院里的人家,也不是正经亲戚,都是庄客(村里的邻家),有心眼儿的人家就爱做些怪,专薅你这种脸皮嫩性子软的姑娘,这一薅可能支她小半年的口粮,引的别人也有样学样的。咱们正经亲戚都体面,可做不出这样的事。”
秦娇说:“我是跟她们面生呢,也不晓得都是哪家的亲戚,人家一叫“他姑”,我就当是哪家的嫂子,好歹给个体面,不叫孩子白跪一场。这事呢,我家里那边也常有,不过家里有长辈们在,都可着她们薅了,没薅在我身上。来了之后,可算正经当了一回长辈。”
顾老太太就叹气,瞧这才多大的孩子,将两家人的体面都顾着了,说实话呢,这地方的习俗的确不大好,人心不恶,就是眼框子窄的很,有些妇人就算看了别人家一根针都从眼里拔不出来,多的是为些小钱小利不顾体面的去争去夺,说到底,还是穷闹的,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又想着这两天躲着不进东院的大女儿一家,又想起惯爱跟人攀扯说话的丁姆这一回也是破天荒的本份,就在那院里不出来,说是路上乏着了。
前几天看大女儿脸色不好,没追着问,今儿想问一问外孙女,又想着今儿这种日子,问这些事怕不妥当,便压下了心思,等着过两日等亲戚们都走了再问。
于是点头道:“嗯,今儿人多,你在家里也是娇养着的,好容易来一回外家,若是被没规矩的人冲撞了,你祖父祖母怕不是要心疼坏了。你要是嫌闹,就在我这里躲一躲,不妨什么的。”
没多会儿,秦毓秦疏两个扯着慧姐儿明哥儿进来了,秦疏身上滚了灰,秦毓头发也乱了,慧眼儿头发凌凌乱乱抽抽噎噎哭着,明哥儿懵懂懂的。
“哎哟,这是怎么了?”顾老太太急着问。
秦毓说:“跟人打架了。”
秦娇下炕,拍过秦疏的衣裳,拉着慧姐儿给整理衣裳,温声问道:“为什么打的架?”
秦毓说:“他们扯慧姐儿的辫子,珠花儿都扯坏了,还要抢疏哥儿的木剑,我叫他们不要欺负人,那几个还耀武扬威似的说我们是外家子,想欺负就欺负了,敢不服气就来打架,然后我们就打开了。”
秦娇又问:“吃亏了么?”
秦疏可神气说:“没呢,我们两个双剑合璧,砍的他们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落慌而逃,都跑了。我们怕他们再叫人来,就先回来了。”
老舅太太可稀罕秦疏说话了,瞧他小小年纪小嘴儿巴巴,四个字儿四个字儿的往出嘣,心道这可不就是文曲星下凡了么,更爱的什么似的,就搂了他说:“咱们是来舅家的贵客,端端正正一个文曲相公,可不跟那些野猴子似的娃儿耍,再来欺负你,叫你哥去,他长的可高,力气也大,带他出去,看谁敢动你。”
秦疏可乖巧的拍着老舅太太的手说:“那倒不用,生子哥是大才,不能用在这上头,我们就是暂避一避锋芒,不做以小博大的事,待他们落了单,看我不上去打他个落花流水。”
哎哟,这话说的,老舅太太虽然只听懂了一半,但不妨碍她又搂着秦疏一顿疼,读书人家的娃儿,说出来的话咋听咋舒服。
慧姐儿还是哭唧唧的,她的头花被扯坏了,珠子落了一地,都给别人捡去了。
秦娇给小姑娘重新梳了头发,打了两个小包包,打发秦毓回院里问小甲找两支小珠花并两根粉缎带,秦毓咚咚咚的跑回去,取了东西后,又咚咚咚跑回来,秦娇给慧姐儿插了珠花,又用粉缎绕着小包包绑了两朵蝴蝶结。
然后给秦毓也梳了头发,重用红色布条绑在小髻上,白嫩,喜庆,很应景。
小舅家的悦姐儿也拉着小弟弟来了,她可是个人精子,慧姐儿跟她一般大小,两个一比,简直乖巧老实的不得了。
悦姐儿一进门,打眼就瞧见打扮`的小娇花儿似的慧姐儿的头上的缎带,早上两人耍的时候,慧姐儿头上可没这个。
她没有直接问缎带是哪里来的,而是拉着慧姐儿夸她头上的珠花好看的很,缎带挽的花结子也好看极了,夸的慧姐儿眉开眼笑,没几句功夫,就将秦娇提出来了。
悦姐儿得了信息,就来秦娇身上磨:“表姐,我也想梳和慧儿一模一样的头发。”
秦娇了然一笑,又打发秦毓去找一对珠花两根缎带,也给悦姐儿扎了头发,两个小丫头摸着一模一样的花式珠花,笑嘻嘻的手拉手去外面显摆了。
顾老太太见状叹息道:“悦姐儿心眼儿太多,慧姐儿心眼儿太实,可怎么好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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