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1 / 3)
渭北春天树,至三月间,最是宜人的时节,树上青碧一片,远观似浓云,近看似薄雾,新叶初成型,嫩侵侵着实爱人的紧。
最可人还数毛柳芽子,绒桑叶子,这两样都是好物,深得孩子们的喜欢。毛柳芽儿微苦微甜,掐回来焯水,去了涩气,再用井水泡一天,去了苦味,捞出来挤干净水份,切碎了摊鸡蛋饼吃。论口味,这个不如韭菜菠菜,但孩子们却宁愿爬树上掐着吃树芽子。绒桑叶子的吃法极简单,就是摘下来,吹一吹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嘴里吃,其实也没什么味道,但孩子们就是爱这样吃。
原上布谷叫不歇,林中时闻鹧鸪声,黄莺儿在柳梢上空灵婉转鸣不停,杨花柳絮纷纷扑人面,一刹儿晴一刹儿雨,蒲公英花开遍绿野,这样的好时节,最适合游玩。
也适合春眠。
老爷子自称是乡野老叟,爱侍弄庄稼,也爱躺暖阳下睡觉,若是雨再下的大些,他就不出去了,挨着窗棂儿下,抚枕听雨眠。
雨一停,他又起来,挽了裤腿去地里,小菜苗不能浇太多水,得用锹头拨开畦口,让积存的雨水流进溪里。
闲人闲情总有心赏些闲风闲月,若心闲着,三春光景哪一处不能赏呢?
顾大舅是个闲人,他眼见惯了周围的一切,就不觉着稀罕,总思量着带上六老爷往更远些的地方去。
又说三十里外的桃花溪里有桃花鳜,也就春溪涨满了才会游至溪里食落到了溪里的桃花瓣,溪水一落又会回到河里,为着食一回鱼鲜,下雨也顾不得,穿了蓑衣戴了雨笠,就要去桃花溪钓桃花鳜。
六老爷实没这样的情致,不欲与他去。
可秦娇想去呐,雨中垂钓这种雅兴她是没有的,但尝桃花鳜的兴趣她有啊,甭管清蒸还是红烧,指定都好吃。
然后秦娇就穿好了老爷子的蓑衣戴好了老爷子的雨笠,提着一只大木桶,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张破鱼网,扔桶里,踢踢踏踏的去寻顾大舅,准备跟着顾大舅一道儿去钓鱼。
顾大舅可为难,心说:我跟你爹去垂钓,那是文人雅兴,要紧的是雅,可不是钓,我们还能为此把酒赋诗,畅怀快意……带你去,我可就是个看孩子的了,一腔心思都得放你身上,怕你淋湿了受凉了,还得提妨着你被人冲撞了……这就全不是一回事。
可不带着去成么?
大外甥女头一次要跟着亲舅舅去玩儿,要是不带她去,这个亲舅舅的名头就是白叫了。
顾大舅又使了个计,隔着墙头喊六老爷:“妹夫,娇娇儿要跟我去钓鱼哩。”
私下是想着,让六老爷将秦娇叫回去,这雨天淋淋的,也不是个小姑娘玩耍的好时段呐。
哪知六老爷隔墙回了一句:“晓得了,让她多钓几条回来。”
顾大舅:……这也是亲爹?
秦娇嘻嘻的笑着,催着顾大舅快些走,提着木桶踏踏踏去牵了六老爷的马,让董大安了马鞍,挽了嚼头,脚上一踩,就跨身骑了上去。
董大找了根草绳,麻利的将木桶绑在秦娇的腿边,这才将缰绳给了她。
嘚儿驾,真就大摇大摆出来了。
顾大舅可没想到外甥女的胆子这样大,骑马……摔了怎么好啊?
哎哟这娃儿。
顾大舅也急着上了马,钓具都忘了拿,使着马亦步亦趋的紧跟在秦娇身侧,还要不停叮嘱:缰绳别牵的太紧,踢马的力道别太重,端正儿的坐好,千万别拍马屁股……
他叮嘱一句,秦娇就应一句,顾大舅要是不嫌口干,她自然也不嫌烦,横竖这春雨天,路上冷清的很,说说话也算热闹。
走了一阵儿,路过另一个庄子,顾大舅又叮嘱起来:这庄里有狗,小心着走,安抚好马,别让狗叫声给惊着了。
如今的人家养的狗,都是放养着,由它野跑,跑到哪家,哪家就给它舀半勺儿猪食,吃饱吃不饱可不管,它若饿了,自会去田里逮田鼠吃,总归饿不死。不养可不行,这年头不安生,有这么个伙计在,能在夜里赶走偷鸡的狐狸和摸上门的偷儿,还能吓唬住别的东西。
庄子里要是听不到鸡鸣狗叫,还叫什么庄子呢。
但这种狗也是真凶狠,凡过路人被它盯上了,咬着就不撒口。
有经常路过的,会跟护庄狗结下缘份,来来回回给扔些吃食,他就不咬了。也有舍不得给狗带吃食的,会手上拿着棍,这些狗见了拿棍的人也不会轻易扑上去咬。
它也聪明呢,知道哪种人能咬,哪种人不敢咬,一道儿狗眼,看人比人看人还清楚些。
顾大舅自恃是个读书人,做不来落荒而逃,也不能整日提着根打狗棍,不体面不是,所以他路过别的村庄时,会给拦路咬人的狗丢些家里带的剩饭,吃人嘴软,喂的次数多了,这一道畔上的护庄狗几乎都认得他。
但它们不认得秦娇,所以顾大舅才有这样的担心。
可奇怪的很,庄里的狗都卧在道儿旁的土坑里,见了秦娇过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垂头闭目卧去了,一声不吭。
一只狗如此,几只狗都如此,三十里路得过四五个村子,没一只狗对她吠过。
顾大舅带的一些剩饭,一点儿没用到。
桃花溪也在一处沟底,溪畔上栽了不少桃树,但没人打理,树底的草长的老高,整条溪畔都湿漉漉的,鞋子一踩进去,连草带泥沾一鞋底。
找了许多,才找到几个可以坐人的枯树桩子,上面磨的细滑,侧边却青苔森森,还长了一圈指甲盖大小的呓桦木耳。
将就着坐吧,雨天出来不就只能将就么。
溪水涨的不多,水还不算浑浊,能看到里面的水草和藏在草里的鱼。
下着雨,鱼也不灵泛,懒懒的躲水草里,桃花被雨打的惨淡,落到水面好似也失了鲜灵气,鱼儿也不喜欢食它,一径随水悠悠的流走了。
顾大舅帮着秦娇穿鱼食,秦娇俯身趴在树桩上往水里看——这鱼长的可真肥,还有小毛虾。
可惜没拿竹篓。
钓鱼的精髓在于静耐之心,秦娇接过钓杆,心中默念:我是一颗大树,是一棵大树,一颗大树,大树,树……
坐树桩上,八风不动的稳。
顾大舅:……你倒是动动手啊,鱼都咬钩了。
秦娇还是不动:一只鱼咬钩而已。
顾大舅:那你还想怎的?一只钩不就只能钓一只鱼么。
秦娇:唉,大舅你这格局……小了,算了,这一次就这样吧,钓竿给您,我上那边儿玩一会儿。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