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1 / 2)
秦姝的脸红红的,带着羞意,秦润问她和那位万表兄如何,她半低着头,红着脸,嘴角微微上扬着,手指绕着帕子,绕啊绕,将一条素帕绕的乱糟糟一团,却始终一句话都不说,再问的紧了,她越发羞的不行,甩了帕子打秦润,秦润就笑个不停。
有情无情,看眼睛就能看得出来,若是无情思,双眼清凌凌的黑白分明,若有了情思,那双眼睛就会变的如烟似雾,秋水带着春情,唇间含笑,面上含羞。
她实在耐不住问询,又羞于开口,便将帕子半搭在脸上,遮住了红的发烧的双颊,杏仁儿似的双眼水汪汪的瞪了秦润一眼,半晌才轻轻柔柔从鼻腔里娇羞无限的哼出了一声:“嗯。”
哎呀,那便是两人都相对眼了。
两厢一对眼,便是初成,若是两家也相合,这亲事,大约是成了。
秦润促狭的很,故意逗秦姝,秦姝的面皮本来就薄,越发羞的不行,一时着恼,将秦润秦娇两个推出门去,关上门不许她们进来。
秦娇吃的蒜苗饼多,口里还含着茶包,此时不好多开口说话,就拉着秦润去二太太屋里。几个太太都攒在二太太屋里听候音信,秦娇秦润两个进了屋,挨后边儿的椅子上坐下,听二太太说两家的事:“……原说是秋后下订的,七姑太太说大家都知根知底儿了,况她也不好在这里多留了,趁她这回回来了,即时下了订就好,也不必来回奔波。不过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她来提一回亲,我这里先拒一回,她再来一回,事情便能订下了……”
眼下要做的事,就是等着万家人上门提亲,再如何体面的拒一回,如此,人家才能欢欢喜喜的再来提一次亲。
这些都是老爷太太们需要费心的事,与家里几个小姑娘无关,她们的日子还与往常无异,只是秦姝被秦润闹的恼了,几天都没出院子。
秦润只能一个人来秦娇这里。
天气已然暖了,大家都脱了夹衣,夏单衣的质地是绢、罗、纱,缭、绫、老太太们能耐的住热,衣裳就用罗绢裁剪缝成,小孩子们不耐热,就穿缭绫,但秦毓秦疏上着学,学堂里只准穿夏布青衫,他俩也觉着夏布穿着舒服,所以只做了两身夏缭,出门赴宴时穿。
秦娇也不耐热,她身体好,火气足,夏天时最难过,动一动身上就像着火了似的,体温高的灼人,每到这时候,谁都不爱跟她挨着,热呢。
六太太狠狠心,买了几匹冰缭,回来给她裁衣。
这冰缭就是用高山寒蚕吐丝织成的细缭布,染色时添了些麝香冰片薄荷脑之物,散热的效用不知道有几分,卖价却比平常夏缭贵了数倍。
秦娇穿着,是没觉出什么来,该热还是一样热的。
三老太爷爱讲养生之道,都是从医书和易经中学来的,他喜欢以阴阳之说概论四季五行及日常事务,身体尤为重要,便说身外之乾坤乃是大乾坤,身内之乾坤乃是小乾坤,凡合天地阴阳之道的行动,也合身体的阴阳之道。
秦娇想吃冰碗子,三老太爷就说:若阳焦火灼土地时,直接下济凉水则成蒸煮伤害之势,万不能为。土地如此厚重尤受不得此伤害之势,身体何堪?
秦娇默默放下冰碗子,叫小甲倒一碗常温酪浆汤来,咕咚咕咚几口喝完。
今年尤其的干热,春天的雨水不足,入夏后就没下过雨了,若再不下雨,今年又要闹灾荒了。
西平府闹灾荒是常有的事,十年里得闹四次灾荒,但都是小灾荒,若是秋天的雨水也济不上来,就得闹大灾荒了。
六老爷是真忙,得时常去庄子上看着人种树种药,夏至之前,无论种什么树,入土就能活,得趁这个时节,将桑苗子都栽进土里。
来来往往的多了,沿路住的人家就喜欢卖野菜给他,这时节的野菜都老了,能捡出来卖的少,但无论怎么着,捡干净了就能换几个钱。野菜味道不好,但桑叶儿正肥,她们就捋了桑叶捡干净了,卖给六老爷。
他每从庄子上回来,总要拿些野菜桑叶子,柳妈就爱埋怨:家里又没养着猪,拿这些粗物回来做甚,吃又不好吃,扔又不能扔,索性下回回来,带个兔子罢,这些老菜梗子也有个去处……
到底都没扔了,桑叶子有时做了豆腐,有时做了米糕,或是切碎了和面糊里煎成饼,还有老的不好吃的,就和米一起蒸熟,酿了甜酒……野菜实在吃不完,就用粗盐揉过,杀过水,晾干,再团成团压进瓮里,自家吃不了几顿,就是备着闹灾荒了,给外头没饭吃的人家。
遇着那种时候,盐比米还贵,腌过的野菜切碎了放粥里熬,人吃了才有力气。
到这会儿了,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今年又要闹灾荒了,只是不知是大灾荒还是小灾荒。
城里的人家开始存粮,城外的人家本来就没存多少粮食,只能从野地里寻吃食,只要是能吃的、容易储存的东西,都往家里挖。
野苋菜都长出二尺高,茎杆已经木质化了,还是被拨回去,用水煮过,放外面晾干,然后碾碎了,都装起来……茅草根子也是一样的做法,都碾碎了装起来,备着没粮食的时候,拿来裹腹。
人总能灾难中寻出生存的法子。
三老太太说,将家里的存粮分一分,得往窖里藏些粮米,其它的还放仓库里,日后要是救灾,就从仓库里出,得让人眼看见了。这是救人的德量,也是自救的法子,仓库空了,别人家就起不了贪心,自家才能安生。
粮食珍贵呢,再怎么也比不得人命珍贵,更比不得自家人的安稳珍贵。
舍些粮食钱物,能少惹灾殃。
家里几个老爷都忙开来,将地窖拾掇干净,拿石灰撒了,再将干草垫下头,搭好木头架子,趁夜里将各样粮米都搬了些藏窖里。仓库里的粮都是带着壳的,正要紧吃的时候,舂碾起来太麻烦,还要舂好一部分,藏大瓷瓮里。
厨房里就有碾子春臼,几家挨家挨户的开始碾米,家里得闲的人,都去厨房帮忙,扬米壳簸米皮儿,就算是太太奶奶们也会做。
大家穿着旧衣裳,头上用布巾子罩子,都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
前一次闹灾荒还是四年前,两季没下过透雨,庄稼枯死了不少,粮食不够吃,米价又涨成了天价,饿死了不少人,可西平府满街里都是讨吃的人,闹哄哄乱糟糟,妇人孩子不敢上街去。
秦家没施米粥,施粥是官府应该做的事,若官府不发话叫施粥,妄自开设粥棚是为窃职,与邀买民心没什么两样。
但官府不管赊粮。
遇着灾荒了,秦氏要赈济灾民时,就会说给人家赊粮,赊是买卖营生,赊出去,许是就再要不回来了,亏不亏的,主人家要是不说话,别人也就不能说这个对不对了。
不敢怀着施恩之心。
真慈善的人家是敬畏天时人心,识实务的人家是敬畏朝廷法度。
秦氏,二者皆有。
……
秦姝的亲事也订了。
万表兄跟着父母及东府的四老爷四太太并六老爷六太太一起来的,他果然是个沉稳内敛的人,要说长相,也不难看,还有几分俊朗,只是跟着那几个格外出众的表兄们一比,他就显得平常了。
可是和秦姝站在一起,就显得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二太太极高兴,她总担心秦姝嫁的不好,以后会被夫家欺负,或是遇人不淑,不受丈夫爱重……如今总算去了这份担心,万家虽不比东府富贵,却是比自家好的多,七姑太太是个稳妥人,由她当婆婆可比外人当婆婆令人安心多了。
事后,二太太与七姑太太说:“姝姐儿善性子,她是色色好,只一样儿要姑太太上心,她没决断力,遇着事怕不好做主张,你得细细教她一教。也怪我,性儿急,嘴上也不饶人,家里家外事都得靠我主张,我嫌她软弱没主见,总拿话训她,她是个软性儿,越发被我逼的没了主张……你性子好,细细教一教,想是能学得。”
七姑太太拍着二太太的手安她的心,道:“这怕什么,咱们家就有一尊万事如意佛,她是什么性儿,大家都知道,我自小长在她膝下,什么事儿没见过?姝姐这样就很好了,人哪能长成色色都好的呢?没决断倒不怕什么,桓哥儿有决断就成。小夫妻间,一个稳重果决,一个柔顺和婉,这才是阴阳相得,刚柔并济呢。”
二太太忙握着七姑太太的手说:“哎哎哎,有你这番话,我可算放心了。你不晓得,我是真疼她,也是真嫌她太过柔善,一颗心总为着她拉扯的上上下下不得安宁……可真是,生出来是心肝肉,待长大了就成债了,左也怕她不好,右也怕她不好,不骂呢着急,骂了她又心疼,嫌她软弱,又怕她跟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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