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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1 / 2)

仍然没下雨,院里的水井水位也降了,小甲小乙打水浇菜的时候,要将绳子多放一米来回,丁姆姆就觉着,以后吃水会紧,让她俩个将厨上不用的大水缸、腌菜瓮都搬出来,洗一洗,都做了水瓮,天天往里头加水,不许让空了。

六老爷从庄子上回来时,身上都是尘土,一直不下雨,路上的尘土压不住,一踩就是一脚浮灰。河里的水也只剩了浅浅一层,旱地庄稼多半枯了,水田要是再浇不到水,庄稼也要枯的。

庄子的事停了,这种情况,树苗种进去也活不了,先搁置着,等明年再弄。

可他仍没闲着,遇了这种情形,请他办事的人家更多,城里街边各家的摊子都收起了,来了许多受饥荒的人,背着一条缝补过无数次的旧布袋子,挨家挨户的讨食。

厚道的人家会在门口放一麻袋高粱,来一个人,就给舀半碗,一天下来,就得舀出去半麻袋,等这一麻袋的粮都施完了,人家就不再施了,直接关门闭户。

没家底儿的人家也受着饥荒,哪有多余的粮米给别人,于是见一个讨食的上门来,就撵一或,或是用木栓别了门,不叫他们进来。

眼看着要过端午了,可这荒天荒地的,谁还有那个心思做派?都悄悄包了几个粽子吃一顿就算过节了。

秦家的日子没受多大的影响,但今年东府也没请人逛园子看戏,就送来了几样粽子当节礼,七院也包了一些回送过去,好似闹了一场灾荒,两府间突然就生出了疏远的由头。

这倒也好,至少两边都轻省,原来三老太太还愁着,遇个什么节,连待家里躲轻省都躲不了,今年可算是歇下了。

就在院里摆一桌子饭,自家人团团圆圆坐下来吃一顿,不拘什么姿态,怎么自在怎么来,岂不轻快。

天气燥的厉害,每日要在院里洒两回水,早上一回,洒湿了清扫院子,下午日头过墙后又洒一回,这时候人都在院里纳凉,洒湿了地面,人也觉得有两分清爽意。

自打天热了,秦毓秦疏两个就不在屋里住了,嫌屋里闷,又是东堂屋,下午的时候日头照进去,到晚上越发火炉似的,就算脱光了衣裳,还是热的满身汗,睡不着觉。

他俩就在秦娇屋子的窗根儿下,铺了张软蒲席子,将夏天的薄被抱出来,洗过澡就躺席子上睡觉。

小丙小丁不敢离了两人,也抱了两张竹席出来,跟秦毓秦疏两个头顶头的睡下。

这么大的小子睡觉哪个肯老实,都得胡天海地的漫说一通,或者就躺在席子上耍拳脚,哼哼哈哈吵吵闹闹不休,非得夜深了,六老爷隔窗斥一声,他们才肯睡去。

这可给小甲小乙烦的,为着贪凉,她俩个就在窗下的榻上睡着,窗户彻夜不关,只糊了一层绿窗纱,外头一闹腾,小甲小乙不敢管两个小爷,就喊小丙小丁,不许他们勾着主子说话,再闹腾可要撵出去了。

唬的小丙小丁两个再不敢开口,乌鸦静悄的。

蔷薇开始开花,院里香的发腻,这种花开起来就没了矜持,又热烈又浓郁,引的蝶也来,蜂也来,这阵儿本就燥的难受,花香又袭的人头晕,索性早早起来,见开了一朵就掐一朵,只留下几朵,微微留香就好。

掐下来的蔷薇花,扔了可惜,秦娇就教小甲小乙两个蒸蔷薇香露,接了两瓶蔷薇香露,用蜡封了口,留着冬天薰衣裳。

然后,丝瓜开始爬架,这个爬起来也霸道,前一天晚上才爬到了蔷薇架边,第二天早上掐花时,就已经占了一小架,藤蔓缠在蔷薇枝上,挤的密密麻麻。

估计过几天,整架蔷薇都得挤满。

南瓜秧也长的快,先用竹架搭在墙上,它沿着竹架就开始爬,爬到墙头后没了支撑,又顺着墙壁爬到了外面,还有几根绕进了七老爷的院里。

秦毓可记得那几个葫芦官司,见南瓜攀到七老爷院里才开了花,就跟七太太商量:“瓜秧在你院里长着,让你院里的春红姑姑好好伺弄着,到时结了南瓜,我家得一份儿,你家得一份儿可好?咱们是正经的骨肉亲人,可不兴为着几颗瓜生出嫌隙来。”

给七太太逗的笑不停,说:“我家不要,你家可以尽摘了去,只到时给我吃几个南瓜小饼就好。”

秦疏就说:“都是一家人,分些你家我家做甚,到时都送去厨房,大家一起吃就好。”

秦毓指着秦疏说:“就你大方,就你豪爽,难道我舍不得几颗瓜么?我是舍不得姆姆辛苦一场,如今又要春红姑姑辛苦伺弄打理,辛苦的是她们,得了成果,倒叫你好生大方,说送厨房就送了?小小年纪,可学会慷他人之慨了。”

秦疏辩道:“少给我戴帽子,我可没那样的意思,姆姆种瓜时又没私想着给她留着,她是想给家里省几个钱罢了,大家本来都在一个锅里吃饭,还分什么你家的我家的,你如此一说,才是白白做了小人。”

然后就吵开了。

两个又来找秦娇断是非。

秦娇才掐了些结不了瓜的丝瓜花,准备炖甜瓜花汤,这两个就来了,你一言我一语,要为几颗南瓜争出一番道理来。

秦娇先听了秦毓的理由,听完之后觉的他说的有道理,就说:“嗯,有道理。”

然后又听秦疏说,听完之后也觉得有道理,便也点头道:“嗯,说的有道理。”

再不说别的了,专心抽着花蕊。

秦毓秦疏就:……然后呢?没了?

可不就是没了,一个是义理,一个是情理,都有道理么,随哪个做都没错。

秦毓秦疏两个大抵不甚服气,一个嘟着嘴道:“和稀泥。”

一个说:“两面人儿。”

秦娇就笑,各弹了两人一个脑瓜崩儿,然后说:人有两面,事亦有两面嘛,你说的那一面有道理,他说的另一面也有道理,合而为一,就是完整的事理。小读书郎们,既学了不可偏听偏信,怎么就忘了勿要偏识偏见?”

两人摸了摸头,嘿嘿笑着又跑去耍了。

外面的庄稼长不成,蔬菜自然也是长不成的,幸而丁姆姆有先见之明,种了些蔬菜,可也不够全家一日三顿的吃,秦娇便将主意都打在了瓜秧上。

摘了一茬丝瓜尖儿,一顿就吃完了,又摘丝瓜花儿,也只够煮一顿甜汤,跟紫苏叶、香檽草丶薄荷叶、一起煮了一锅,天儿热,热汤下不了肚,就吊在井里,凉了之后,各人喝一碗就喝完了。

又摘嫩南瓜叶子,放水里揉过了扎人的绒刺,切碎了煮粥煮面摊大饼,这么吃着,与冬葵菜没甚两样。

南瓜茎也好吃,扯了外头的刺皮,洗一洗切成段,跟蒜苗儿一块儿炒了,下饭也好,卷饼子吃也好,味道都不输其它菜。

柳妈也是巧手难为,为了一家子的吃口,想着法儿的做饭,但调口味的东西就那么几样,除了瓜秧上的茎叶花,就是豆芽豆苗儿,天天重样儿的吃这些,怕人吃厌了,只能花着心思做。

搁去年这时节,盐梅杏酱都早做好了,今年是不成了,杏子还青着就给人捋回去了,连叶子都没放过。梅子也是,只是梅子叶苦味重,吃它的人少,才逃过了一劫。

再怎么短缺,也比外头好,所以大家谁都不敢说吃的烦了厌了这样的话,端来什么就吃什么,先捡顶饱的吃,吃完再少喝些汤水,一日三餐,也慢慢变成了一日两餐,下午吃过之后,再不吃晚餐了。

怕三老太爷三老太太熬不住,用花生芝麻甜杏仁儿炒了八宝油茶,睡前用开水烫一碗,晾一晾,吃了,就算管用。

数起来,三房吃的还算中用,大房二房都没种菜,买又买不来,三房也匀不出多少,最多只够给四个老人调剂胃口,再多也拿不出来了。

没法子,那几院的老人也学了丁姆姆的法子,在院里种些萝卜青菜碗豆苗儿,虽说长的速度赶不上吃的速度,好歹也算个鲜菜,要不然,还得吃去年冬上腌的烂咸菜,且说,那个也不多了,能不能吃到入秋还不知道呢。

几个老爷也不能尽在家里等着了,隔两天就去外面走一趟,打听一回外头的情况,比如官府是个什么说法,灾民们还熬不熬的住,打听会看天气的人,问问入秋能不能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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