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1 / 2)
秦婉嫁的极排场,六太太家底儿厚,就生了这么一个姑娘,什么好东西都舍得陪嫁,请了几十个当头力巴,抬了三四十抬。杜家也尽心,敲锣打鼓一道儿上撒了喜糖,从杜家大门口直撒到秦府大门口。
拦挡的人多,迎亲的人也多,从进大门后,两家才俊们的读文就没停过,闹闹哄哄一路闯进秦婉的小院来。
原来在秦婉院里等着拦门的姑娘们也不好做拦了,只叫杜新郎吟几首诗思寐诗就让开了,各家年轻的奶奶嫌小姑娘家脸皮薄,不中用,推开几个笑的娇俏的小姑子,自家顶上去……
秦娇原就是个看热闹的,踩着石凳趴墙头往外看,看见外头站了一群俊朗的年轻人,个个义气扬扬,笑着闹着,还要维持着自己的仪态不叫忘形……这样的光景平时可看不到,能多看一会儿算一会儿。
结果秦沅秦妤几个不中用,叫人家几句酸诗给羞着了,一个个红着脸儿让开了身,自己冷不丁叫四奶奶揪来,推到门口:“娇娇儿,你可别学这几个没出息的,给咱们把门堵严实了。咱们不做酸文假醋的排场,杜姑爷儿今儿可省了不少红封,这最后一关,却是怎么都不能再叫他省了。”
这有何难!
秦娇哗的一下拉开门拴,将门大开,一脚踏在门槛上,高声道:“秦氏有好女,今配杜家子,青鸾如有意,双枝并蒂开。娇闺扣不开,杜郎空徘徊,若想求淑女,留下诚意来————杜家姐夫,新娘子就在我身后,我站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会儿能不能得偿所愿,可全在你一念之间了。”
杜新郎笑着摘下腰间的荷巴递过来,秦娇却仰了仰下巴,骄傲的说:“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么?你这做派,俗了。”
要喜钱倒容易了,不要喜钱才难呢。
杜新郎也算机敏,恭手拜道:“且听妹妹教诫。”
秦娇笑说:“别对着我作礼,我可不敢教诫你。”
扯来八奶奶:“嫂子你与新郎官说几句,你是亲嫂子,这教诫的话合该由你来说,门我是拦下了,余下可不关我的事了。”
八奶奶倒没拒绝,她抬手往头上扶扶花簪,轻声嗽了一下喉咙,又整了衣襟,与杜家来接亲的迎客说:“教诫话却不敢说,让我说,我便说几句:杜妹婿,我家妹妹的品格性情,阖府里人无不夸赞,长辈们无不爱护,兄弟们无不爱重,是父母用心教养着长大的顶体面尊重的姑娘。今日出阁,父母长辈自是万分不舍,只是夫妻人伦乃是天理,纵多不舍,也不能再养在膝下尽心爱护。姑娘出阁是自来的规矩,为的是宗族延嗣并结两姓之好,日后,我妹妹最亲的亲人就不只我们这些血脉亲人,还有夫家的公婆舅姑,兄弟妯娌,她要冠了夫家的姓氏,为夫君生儿育女,孝顺父母,亲睦兄弟,抚养子女,一生要在夫家过活。话到这里,我便请杜妹婿应我一件事——”
杜新郎又往下恭了恭身,朗声道:“大嫂请说。”
八奶奶这才笑了笑,接着往下说:“我说的事是,你以后当敬她丶爱她丶护她,不可欺她、辱她。若她犯了错,也不可轻易责备她,你须耐心教她,我家里养出的女孩儿都不是糊涂性儿,也不会胡搅蛮缠,更不会仗势欺人,所以,若日后她受了委屈欺辱,可别怪我们这些娘家人仗势欺人了。杜妹婿,我说的,你是应还是不应呢?你若应了,我们就当这是你的诺言,放你进来娶走我家婵娟女,你若不应,便就此打道回府,去寻那由着夫家摆布女儿的门第去。”
一众迎亲的伴郎起哄似的推挤着杜新郎:“快应快应,你不应我可应了——”
杜新郎又恭身一拜:“杜明选答应,日后必尊重爱护妻子,不欺她辱她,请嫂嫂放心,允我进去接妻子。”
再三恭拜。
八奶奶受了礼,抬脸一笑:“我倒是允你的,可还有那么多嫂子呢,妹婿当知道,拿人手短,要想进门,少不得要舍些你那腰间的小玩意儿了。”
杜新郎了然,从腰里抽出数支红色小锦囊,做礼要与众家嫂子,众家嫂子才伸手去接,却见他手一扬,锦囊往旁边扔去,引得大家一阵哄抢,趁着这时,迎亲客猛然冲进了门,进了内院。
大势已失,眼看着他们冲进了内堂,与堂上长辈们见了礼。
秦娇拉着秦润站在墙边,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着秦婉被人扶出来,一身的大红嫁衣,四角缀珠的盖头将她娇美的容貌藏在下面,只隐约露出下颌的的些许肌肤。在堂上拜别父母亲人之后,被一个穿着喜庆的媳妇子背起来出了院子。
鞭炮声密集的响起,掩下了六太太的呜咽声,也掩住了秦婉的哭泣哽咽。
新嫁娘一走,迎亲送亲的也相继跟着出了院子,鞭炮声未歇,一院子人哗啦啦尽了个干净。
便听两下里的管事各自喊道——
“起嫁妆喽——”
“众宾回座,开宴喽——”
一方人忙忙乱乱的抬着嫁妆,挤着出了门;一方人则各自议论着回到宴棚,热热闹闹的开了席……
……
秦沅也订了亲,订的是四太太娘家嫂子娘家的侄子,姓赵,他家如今在渝州府为官,年初回来西平府探亲,正好四太太家要嫁秦荟,她娘家嫂子带着侄子来了,然后就看中了秦沅。
三老爷觉着那家家世不错,三太太则看中那个少年热忱,虽然不算稳重,但言语活泼,与这样的人过活,想是挺有趣味。
秦沅心里压的事多,不是容易快活的性子,要是有人天天能逗她快活或是找些麻烦事,她以后说不准不会和现在一样,刺扎扎的不讨喜。
婚期就在明年开春。
但秦沅并没待嫁的欢喜之色,她担忧三太太,舍不得离开家里,成都府离西平府不算近,山远水长的,谁知道多会儿才能再回来呢。
更害怕独自一人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可这些,她都不能与人说,先前与三太太说了一次,三太太反倒笑她是孩子气性,哪家姑娘大了不嫁人呢?真养成老姑娘了,岂不是叫人笑话?又说女孩儿家终有这么一遭,哪有个舍不得家里就不出嫁的……
她这两也大了,收敛了些性子,变的更沉默了,家里长辈们却说她是知理稳重了,只这轻飘飘四个字,便将她以往不好的都洗去了。
大家都说这样才好,秦沅迷茫的想,这样,大约真是好的吧。
秦娇听完她絮叨中带了些许自怨自艾的语气,不由为难的揉揉额头,这事,没法子劝,道理千万条,难道是秦沅不懂么,她要的从来不是这般那般的道理,她只是想从三太太那里求份安心,偏偏三太太没给她这份安心。
秦娇想了想,跟秦沅说:“我觉得,这世上与三老爷一般的人,极少,与三太太一样性情的人,也不多,你未来的公婆应是好相处的人,从子女看父母,赵家哥儿性子若是活泼,他家里父母必是极和善开明的性子,你嫁过去,日子该是不难过的。再说远嫁,你得换个面儿想,这一路,定能见到种种风景,是你囿于后院从未见过的光景,经见的事情多了,你的眼界也就开阔了,心思不会再耽溺于些许小事了。你别当我说的是空大话,我去渭北时,一路上见的比你看的话本还精彩,天地之大,世俗人情,不亲自经见,是学不会的,所以古人才说经一事长一智,你该这样想,这是难得的体验,早见事,早长智,是见世面的机会,别人还没这样的机缘呢……远别离是不容易,可山海未隔断,音书往常来,天上一轮月,你在底下,大家也都在底下,他乡月是故乡月,念着念着,这思念不觉间就淡了。你只管将心思全用在自己身上,这样才是真的好。你在父母身上求不得的缘分,许是会在公婆那里得到,这才是真正的道理,你要还是想不开,就多去三老太太那里走走,她老人家有大智慧,你多学学她老人家的品性,保证受用终生。我没定亲,不大想这些,只是我家祖父教过,前事不可追,后事不可量,先将眼下事做好,以后的事,终是眼前事,做着做着,事情顺了,心也就顺了。你要是迷茫着,不如想想眼下有什么是你能做的吧。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倒茶来,说的我口都干了,高高兴兴来吃喜宴,倒叫你缠着,灌了我一肚子的乱麻杂絮,灌的我口苦心苦的,这喜糖,算是白吃了。矫情样儿,可厌死了,下回再与我说你那点儿破心事,看我理不理你。”
秦沅也是,秦娇与她好声好气,她没觉得好受,秦娇骂了她,她却觉的受用,心情也变好了许多。秦娇叫她倒茶,她果然殷勤的端了盏八宝果茶,可仔细的递到秦娇手里。
秦娇抹了抹盖子,轻啜了一口,略嫌弃的白了她一眼:“厌弃(讨人嫌)。”
秦沅陪着笑:“厌弃就厌弃吧,唉,你再陪我住几天?”
秦娇摆手:“这事你别央我,央了也是白搭,我不住。”
“两天都不行么?”
“一天都不住,一会儿我就跟祖父祖母回了。唔?这茶不错,给我拿几包。”
“……拿,我这儿还有配下的八宝花茶,要不要?”
“要,多拿几包。”
“……我还做了些香膏子。”
“……匀我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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