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 / 3)
过年是喜庆事,就算今年六老爷跟四老爷不在家,各院依然将年货备的丰足,六太太还特意叫了西北角的几家人过来帮着置办了好些节礼,叫秦毓裁了红纸,都贴的妥妥当当存进库房里,等年后与亲戚们往来时再取用。
想着正月里来拜年的人家应该比往年多,便多宰杀了一头猪并一只羊、十来只鸡鸭,自家人忙不过来,还是叫了族里的人来帮忙,该腌的腌,该卤的卤,该酿的酿,该熏的熏,该炸的炸,忙活了几天,才将肉菜都置办好。
几府照例在腊月初七,往城外的寺庙里送写米面肉菜,叫寺里的和尚分与来求助的人家,叫他们好歹过了年关。
六太太心里多少有几分得意,想着六老爷定能考上进士老爷,家里人的穿戴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朴素了,一时意气上扬,就去布庄裁了几样南锦,送到裁缝铺子,叫缝几件过年衣裳。
回来看见大太太跟二太太家裁剪的过年衣裳,还是往年惯用的绸缎料子,不过式样不同罢了,看着还是一样的新颖明艳,喜庆团圆。看到这里,心里突然有了悔意,自家果真穿上南锦,叫人看了,许点会指点自家轻狂,才得意便忘形,这得是什么轻薄品性?
隔天又去布庄,买了绸缎料子,送去裁缝铺子,叫她们新做,至于裁好的南锦,裁都裁了,也缝好吧,做成夹衣,穿在里面,也就没人看见了。
衣裳缝好被送回来,六太太做贼似的又包了一层不显眼的布,然后趁天暗了送去给三老太太看,南锦明艳光华,里面缂的花样裹边儿用的线都是用的真金丝银线,拿起来一抖来,整件衣裳在昏黄的光线下,光华璨璨,精美万风。
三老太太用手细细摩挲了一遍衣裳上的纹理花样,半晌才责备似的对六太太说:“太过奢靡抛费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不是靠这些东西来撑体面的。金贵物什,大家都稀罕,我这样看着,也稀罕不已,可你看,一旦超过了,咱们就不能光明正大将它穿出去给人家看了。做夹衣,还是细绸最好,柔软服贴,这南锦做的夹衣,我虽没穿过,只凭上手一摸,就知道它穿在身上不大舒适。不过既做了,那就叫大家穿上吧。”
六太太花了钱,还受了责备,脸上一时泛红,喏喏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叫三老太太打发回来了。
三老太爷也看见了给他缝的那件,银灰色南锦缂着银线花纹,里头缝了软绸内衬,但衣领是全锦的,于是笑了笑,对三老太太说:“给我再嵌一层软绸衣领,就这么穿,磨的脖子疼。儿媳这心性,才是平常人心性,不过欠了些经历,叫她慢慢学吧。穿过这一次,她以后必不想再穿南锦做的衣裳了。这料子,做披风最好,做夹衣……哈哈哈,少见。”
给丁姆姆也做了件褙子夹,是穿棉衣里头的,丁姆姆摸着上头的花样儿,舍不得穿,等她问六太太,说这件衣裳值二三十两银子时,不顾秦娇秦毓几个还在跟前,直接就用拳头锤了六太太几拳,杵的六太太直接懵了。
然后,丁姆姆就将褙夹锁进了箱底儿,说等她咽气的时候穿上当老衣……
六太太:这大过年的,哪能说咽气不咽气的话,听着多不吉利。
丁姆姆都不爱搭理她,板着脸,只差说“败家娘们儿”这句话了。
才刚被三老太太责备了一回,六太太已经够臊的慌了,这会儿又被姆姆锤了几下,银的花了老多,还没落声好儿,六太太就觉着委屈。
不过很快,这委屈就消了,晚间卧房里多点了几盏灯,叫采青帮着换上南锦夹衣,左右比着镜子照,镜光不大亮,可透出来的光彩却华璨非常,玉色芙蓉花,生是折出些华光来,映的镜里人影也被光晕拢的多了几分华贵气度。
就算不能穿给别人看,只自己看着,心里也满足,等六老爷回来,到时穿给他看,不信他不喜欢。
秦娇也挺稀罕新衣裳,拿回去后,也换上了叫小甲小乙看,暖蜜芙蓉色显人白,只是不大显瘦,往身上一穿,看着倒好,可小甲小乙的目光却凝在秦娇的腰腹处。
“咦,姑娘,你长出了腰。”
秦娇木然:……这话说的,像她以前没有长腰似的。
小甲小乙两个嘻嘻哈哈笑开来。
……
秦疏要吃炸肉丸子,秦娇想着,索性再炸些萝卜丸子和豆腐丸子,跟柳妈说了,柳妈又咕囔了几句,不过还是忙活起来,先炸了一大盆萝卜丸子,豆腐泥打好以后,跟着又炸了豆腐丸子。最后,才炸的肉丸子。
将三样丸子各舀了一碗分别装进三个陶碗中,打发自家小女儿柳丫给三个院子送去,年节头上,主人家大方,柳丫送一回吃食,总能拿些好东西回来。
从老屋出来,柳丫的荷包里已鼓鼓囊囊了,又来六太太这里,秦娇知道柳妈的心思,叫小甲接了碗,就从匣子里取了支绒花递给她,柳丫拿了绒花,欢欢喜喜的又去给七太太送丸子了。
小乙说丸子这么吃,容易犯腻,厨房里有卤鸭肉拆下的鸭骨架,不如取来熬丸子汤,别劳动柳妈了,就在院里用小火炉熬吧,再切些炸肉腐,揪个面片,出锅前儿撒点葱花芫荽,吃着肯定妥贴。
到时再捞一碟子麻油茄子条,就着吃最好。
见屯见蒙跑来,也闹着要吃,六太太就说别在院里折腾了,还叫厨上做,多做些,到时大家的饭就都得了。
做这个不费事,柳妈没啰嗦,麻利的将鸭骨架扔锅里炖上,怕鸭子味不够,还扔了一根猪大骨,添了火就让慢慢炖着。她去和面了,打发柳丫找见屯见蒙去玩儿。
越临近年关,见屯见蒙倒越闲了,结了几个同样大小的丫头坐火盆边翻花绳儿,还得细心看着火炉上煮的药茶,三老太爷又受了凉,有些咳嗽,老大夫说不必用药,只给配了几包药茶,叫早晚喝着就是。
琉哥儿吃了好几颗丸子,秦娇怕他积着,就不叫他再吃,正好秦疏像模像样的在院里舞剑,秦娇就教琉哥儿去捣乱。单脚还站不住的琉哥儿看见秦疏做了金鸡独立的姿势,他也跟着学,结果一个不稳,啪的摔了一个屁墩儿。
秦毓用手一提,就像秦娇以前抓他们似的,从背后一揪,琉哥儿就跟胖乌龟似的吊在半空,他还觉的好玩儿,咯咯笑着要飞飞……
徐姑姑隔墙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面片丸子汤也做好了,才端上来,大家嫌烫,叫再晾晾,丁姆姆还说这面不能晾的时候长了,要不就成坨了。
才说呢,就听街上突然响起了礼炮声。
这门炮并不经常响,过年响三响,立春立夏立秋立冬那日,放一响,遇着大事件,比如开考放榜时,放两响。
这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就响了?
但礼炮声各有意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先听着,看它最后要响几声。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七丶八丶九……再没响,停了。
九声,这是皇上……崩了?
六太太顾不得吃饭了,匆匆去了三老太太那边,七老爷也紧跟着去了。
丁姆姆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问秦娇:“这是有什么事啊?”
秦娇指了指天,俯过身轻声说:“老皇帝没了。”大过年的,说死字不好听。
丁姆姆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面片汤说了一句:“这没的太不是时候了,不早不晚正在饭时。那他没了,这饭……咱还能吃不?”
秦娇端起碗:“能吃,快吃吧,他也不是才没的,咱们听着响是那头的讯息传来才放炮的。”
丁姆姆还奇怪:“前阵儿,你爹信里还说皇上炼仙丹,要长生不老么,咋猛猛儿的就没了。”
秦娇咽下口里的饭,漫不经心道:“想来是仙丹吃多了,升天了吧。”
秦毓冷不丁被呛着了,咳咳了两声,无奈的说:“阿姐。”
素娇敷衍似的回应:“知道知道,君子思恭敬,我不说了,快些吃,吃完把大门口的灯笼摘下来,再寻一个白纸糊的挂上去。”
皇上再昏聩,他也是人君,名份摆在那里,秦氏是诗礼传家,该做的大礼,一样都不能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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