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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1 / 2)

三老太太念叨着六老爷,说他该回来了,但三老太爷说:“且早着呢,他要是在榜里头,还得等着去吏部上报名录,完了去候补司备报名录,这些事,没个把月办不下来。”

三老太太这才恍然:“这么说,朝廷还得给六儿授官?”

三老太爷点头:“新帝才上位,这一科正经是他的门生,为着天子的体面,这一科进士必是要授些官职以示恩重之义的。六儿学识才干皆不落于人,又是秦氏子弟,唔,想是要授官的。”

这本该是好事,倒惹的三老太太生出一场惆怅,这授官,不能授回西平府是不是?那就是得去别处上任?哎哟,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说不清了。

然后三老太太就想着,秦娇也到了与人说亲的年龄,万一跟着父母去了别处,不就得嫁去别处?这可不成,娇娇儿还是嫁在近处好,宗族亲人都离的近,她的底气才硬实。

想过这茬,又想起了另一茬,她不免担忧的问三老太爷:“六儿该不会擅自将娇娇儿许给他同年人家的哥儿吧?”毕竟,这种事常有,许多人家为了通家之好或是什么的,总喜欢将各自的儿女凑成一对儿。

三老太爷完全不担心这个,他摇头答道:“不会。”

秦娇要是平常心性的女孩儿,她爹为着给她图个太平富贵,说不准会与至交家里结亲,可这孩子太有主见,好不好的,得她自己说了才算。

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

六太太以为的好就是特别实在的好,家境殷厚,不管发生了天灾还是人祸,一家子的吃穿都不受影响,别人家怎么着且不管,先得管自家能活下去才行。最好,还有个功名或官职,这是除生死之外的大体面,乡员外家的太太也不缺吃穿,可她就是没有体面,只能在乡野里使威作福,做不了别处的上宾,还得被人嗤一声“乡婆子”。

真正的好处,得安稳,还得有体面。

这一两年没急着给秦娇相看人家就是为了后者,西平府的富户不少,比秦氏更富庶的人家也多的很,但只图富庶不成事,还得图他家门第高不高,子弟有没有出息……东府北巷那么多适龄的姑娘,论体面,人家比自家有体面,论富贵,人家比自家富贵,真要跟在她们后头相看,也只能捡她们挑剩的,可自家姑娘也金尊玉贵的,凭什么捡剩呢?

若是六老爷中了举人,自家就不用挑剩的了,若是六老爷中进士,就再轮不到别人挑自家了,得反着来,轮到自家先挑了。

西平府才俊没个千二八百,也有三五百,就不信这三五百人里还寻不到一家合适的人家。

六太太是真不急的。

六太太不急,可秦毓急,他急着问秦娇:“你那是……什么个意思?”

秦娇rua着一只小狸花猫,rua的它舒服的直打呼噜,眯着眼睛懒洋洋的卧在她手心里,小小绒绒一团,可爱极了。

秦毓这会儿可没心思看猫,焦急的等着秦娇的回答,秦娇淡淡开口:“阿毓,我看中他了。”

哎哟这……秦毓都分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不由的说道:“他除了一张脸,再找不出别的好处了,天天冷着一张脸,又惯喜欢独来独往,与一众同窗都不亲近,就连对大老爷大太太家的族兄们,也不甚热络,我瞧着他像心冷肺冷,凉寡之人。怎么就偏偏瞧中他了?”

秦娇揉了揉小猫耳朵,温声道:“看人不能端看表面,温情之人最寡性,多情之人最无情,冷情之人最重情,他自幼长于先大老太太膝下,大老太太没了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因为大老太太说他穿红衣好看,他就一直穿了许多年都没换过。他能在大老爷大太太跟前自在的使自己的小性子,你说这算不算亲近?真客气的人,可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真脾气。这些并不是我看中他的理由,我要看中一个人,中意就中意,要什么理由。”我就是吃他的颜,还有比这更直接的理由么?

秦毓一时语塞,半晌才说一句:“那他……啥心思啊?”

啥心思啊?

想来,应该是知道了她的心思吧。

……

魏恣行的院里摆了两块大石头,一块上面刻了“洗雪”,一块上面刻了“沉雪”,这两块是他十六岁时叫人刻下的,那时的心境,如今他已经不愿更多回想,想多了会有股窘迫的羞耻感。但这两块石头一直没换了,因为现时的心境又与从前不一样,这两块石头代表的意义已无足轻重,且放着也好看,就让它继续放着吧。

四郎常来这个院子,有时还会借这个地方与友人们相聚,喝醉了会指着这四个字说:“你将它摆这里……无用,趁早去了。”

可不就是无用么,摆两块石头能顶什么事,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要是有做为,自然不必刻字以铭志,他要是碌碌无为,即便真的蒙了冤屈又能如何?罪魁祸首高座其上,受害者被天理纲常压制着,除非覆了这家天下……

可大老爷劝他:“你父亲之祸殃是他卫道卫统所致,我辈读书之人,有同流合污者,亦有持正扶义之士,他无愧于天地万民,也无愧自己的仁良之心。他独亏欠了你们兄弟三个,因为那次流放,致使你兄姐夭折,致使你不能长于父母膝下,小小年纪便要寄人篱下,遭受好些年的诽言诽语却无法辩解……你虽承了你父亲的姓氏,却是受了我的教养,不必过份执着于你父亲的志愿,他的志愿,自有他去担,不必遗于你身上。我知道你心里有愤恨怨怼,可所有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自古君王贤明的少,昏溃的多,君臣相得的佳话是少之又少,历来蒙冤受屈的清正之人更是数不胜数,因君王过因而受灾劫的人何止几十万数……行哥儿啊,这些何曾公平过?你尚有机会怨愤,可别人又何曾能有你此时的幸运?早已化成一副枯骨一坯黄土的那些人,连怨恨的机会都不曾有过。你不能总持着一腔怨愤过活,看古人书,行今人道,你若自己不能放宽心怀,又如何能看见眼前的天宽地阔青天朗朗?

你道你受苦,还有比你更苦的人,你道你承冤,还是比你更冤的人,这世上不公正的事多着,只凭你一腔怨愤,徒惹心伤,于事何益?”

后来,有个孩子举着木剑狂妄的喊道:“我要用这剑,平天下一切不平之事,若还是不平,我便将它削平——”

少儿尚且知道见不平则为,当为,他却兀自抑抑许久不得解。

好生羞愧。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若一心抱着怨愤不平而不作为,便是洗雪又如何?也不过是天地一蜉蝣蝼蚁,悲且自悲,喜且自喜,与人何益,与己何益?无功无德,何以为人哉?

于是他又去瞧那群顽童,他们分了两拨正在玩攻城打仗的游戏,其中一方且败且退,另一方且攻且追,追到城池跟前时,为首的那个便不叫追了,而是下令辙退,那几个追的正起劲,哪个舍得撤退,都犹豫着不退。

为首的那个见此立刻举起剑说:“军令如山,我为将军,我下令撤退,你们必须遵从,否则,就是不听调令,当军法从事,以扰乱军心为罪,罪当斩首。撤退——”

还在犹豫的几个孩子被言语一吓,就立刻跟在“将军”身后退了回去。

然后那几个孩子追着问“将军”:“为什么不一股作气攻下城池呢?”

“将军”颇老道的说:“其一,穷寇莫追,其二,你们赢的太轻松,已经生了骄气,一旦对方拼死反抗,你们必败;其三,我们没摸清对方城池的情况,不可冒然进攻;其四,这才是我一个将军的修养,下令进攻容易,可放弃到手的功勋,下令辙退才难。我阿姐教了,有的人既拿不起也放不下,有的人拿得起容易,放下难,少有人能既拿得起又放得下,我既做了将军,就得会调兵遣将排兵布阵,这叫拿得起;两军对阵,我得衡量这胜负带来的利弊得失,不能逞强而进,不因功利而战,见机不妥时当断则断,这叫放得下。知道了么?你们可都是本将军的亲信,眼界得宽,格局得大,不能逞一时胜负。要是他们输的不愿意跟我们耍了,我们这仗就打不成了,所以,得给他们余点儿余地,不能让人跑了,快快快,布阵布阵,下一场咱们得佯败……”

那几个“亲信”羡慕的说:“这些也都是(胖)娇姐姐(娇姑姑)教的么?”

“将军”一脸的骄傲:“当然,我阿姐什么都懂……”

那时,他才被秦娇从池子里□□没多久,已经与秦娇略相熟了些,自然能听出他们口中的说的人正是秦娇。秦娇如何,他并不上心,只是记住了“拿得起放得下”这句话。

年少时,他总以为自己过的快活就是对父母的背叛,他们过的那样简单朴素,他却衣食无忧仆从随侍,这样一想,他就忍不住的感到一种难以自抑的歉疚之情,觉的他这样,很不孝。

尽管大老爷一再的劝过他,尽管父亲在信里说他“过的甚佳,见过了许多未见之人、未见之事、未见之物”,他只当是父亲报喜不报忧,在宽慰于他,不叫他太过担心,仍旧不敢宽怀和乐。

又有人背地里说他是个弃儿,父母不养,家族不要,只能寄养在这里,做个无根基无祖荫之人。

等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大太太说叫他娶个秦氏女,日后回不去魏家,也能在西平府安置,就算挣不得功名,可男儿立世,法子多的是,总能寻出两条安身立命的路子来。

也不是不能娶别家的女孩子,只是他身份上到底不如平常人,厚道些的人家,说他是清贵出身,真要嫁女,也不会选他;不厚道的人家,直接说他是罪臣之子,全然看不上他。他再拧巴,也是大太太看着长大的,可不舍得叫他娶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

可惜事情不如大太太的意,太太们并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这种前程不明的人。

后来府里陆续来了许多表公子,这事也就没人提了。

这倒自在,他本也不想娶妻,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为一个姑娘的终身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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