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1 / 2)
七月初收到六老爷的信,原是一封报喜的信,但信里写的事却像一颗炸1药,炸的家里人仰马翻,慌乱不已。
如大家想的那样,六老爷中了进士,且是二甲榜的庶吉士,如果不出意外,他该是个七品的翰林修撰,可礼部那里在归整科籍名录时,蓦然发现他就是秦文忠公的直系四世孙,与河间知府、四川府布政左参议同是秦氏直系四世孙,另有一名新进士,是另一位秦氏老大人的直系五世孙,与前几人是同宗。然后,这名录就被抄送至吏部。
吏部正巧急用人,知他系出名门,年岁也正当好,做事应该有些章法,便将他向上荐去。
当时北地七府正缺能主事的官员,许多有能耐的都奔着济宁府、南通府去了,宁远丶大同那边不太平,没人愿意去。
吏部也不敢随意委派那边的官员,需得斟酌再斟酌,确定那个人合适才敢委派。上头看了吏部推事的推荐,也觉得他合适,就大笔一挥,方印一按,任他做了靖远知县。
靖远县,还在大同的北边,与他相邻的左右两边分别是靖宁县丶靖绥县,这三县,紧邻黄河,正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古少太平。若遇了战事,别说是知县,就算是县里的文笔吏也得提刀上阵去杀敌。
三老太太一看信就红了眼,她是个没能耐的人,清闲了半辈子,冷不丁遇着这样的事,心里全没主意,只剩下哭了。
三老太爷也难过的很,但如今已没有退却余地了,只能说:“尽王命,忠信事吧。”
六太太悲喜交集,不知如何处置,哭了一会儿,才抹了把泪,长叹了一口气,强笑着跟诸人说了这个音讯。
这是个喜讯,却实在叫人欢喜不起来。
好在没叫六老爷即刻上任,他那边有时间做些准备,家里这头也有时间做准备。
四老爷落了榜,原想跟着六老爷去靖远,却被六老爷拦下了,叫他回来去族学里做个先生,也能照应些家里的长辈子侄们。
四太太当着六太太的面说四老爷白去了一遭,回院里却暗道:阿弥陀佛,可幸没中了,回来好,做个先生也好。
六太太焉能不知别人的心思,只是再难受也得露一副欢喜模样,不想叫人笑话。等送走了几拨客人,她再也忍不住,搂着秦娇就哭起来,边哭边骂六老爷,还骂吏部推荐六老爷的那些人,哭的眼睛都肿了。
秦娇等她哭完了,才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六太太瞧着秦娇,忍不住又哭起来,边说边说:“叫知道你爹运道不好,我就拦着不叫她走了,这大半年,我天天悬着心,生怕他有个好歹……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非想争口气做什么体面人。我催着你爹上进,原也是想叫你们好的,能给你置办些像样的嫁妆,嫁去个好人家,不用受人鄙薄轻视,富贵平安的过一辈子,谁知道会成这副情势呢?那靖远是个什么地方,哪能叫你们去那边?留下来我也不放心,你们都还小呢,叫谁看顾我能放心?天杀的狗吏官,祖宗八辈子都是脚底流脓的种子,不做人事,自个儿不敢去靖远,就推了你爹去……”
秦娇没劝,由着她哭,等六太太平息了,秦娇才说:“想是阿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咱们先准备去靖远的行程物什,等阿爹回来,再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六太太其实不大知道靖远的情况,她只知道那边不是个好去处,常发生战事,其他的事一应不知道。
家里有抄录本的地方志录,上面就有永宁府七个县志的记载,查一查地理边域、气候风物,也就大致能想像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结果不算坏,有高原丶沟壑、平原、河流,四季分明,沿河一带的土地肥沃,高原上牧草肥美,适宜谷物种植,也适合放牧。
可这些优点也正是地此最大的缺点,因为正好地处边域,与北人接邻,所有的好处全成了北人觊觎侵扰的理由。这边越是丰饶,那边越要抢夺,所以年年都会发生小规模的战事,隔几年会发生几场大规模的入侵反击战。
别处的官员的政绩要靠安民、税收、教化、垦田、剿匪等作为来提升,永宁府的诸位官员的晋升之路只有一条——作战。
在保住地盘的基础上,能发展边事则更好。
六太太又不懂这个,她连庄子上的事都不多管,一年也就去个几回,多是看看热闹散散心,真叫她管,她还不一定能管得了。庄事尚且如此,一个县的边事如何管理,她更糊涂着,索性也就不问了,只捡她能做的做。
三老太爷老两口肯定是不去的,所以得将家里的事都交到七老爷七太太手上,七太太暂时精力不济,那也不用担心,请族里清闲的人来帮着支应支应也就好了。
行程打点也容易,不过是些衣裳盘缠、随用的物什,又不是囫囵个的搬家,只打点些急用的东西就好,余下的,到了靖远再置办就好。
最难为就是秦娇的事,六太太无数次后悔,没早些给她订个亲事,真去了靖远,那里能有什么好人家?就算有好人家,她也舍不得将她嫁去那么个不太平的地方。眼下急急忙忙的,能挑出什么好人家来?再说她们一去靖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秦娇的终身大事却是不能跟着耽搁了。就算是挑中了好人家,定亲的事容易办,成婚怎么办?总不能急匆匆将孩子嫁过去吧?可要是不发嫁,就算将孩子留家里到时叫亲叔叔婶子发嫁,父母兄弟都不在身边,叫她孤伶伶一人嫁去夫家……这都不能想,想起来就叫人难过的不成。
秦娇原本打算等六老爷回来后再说自己的打算,但是六太太这些天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起卧都不安宁,没头没脑的赴了两场宴,回来时仍是没个宽心样,眉头也多半是锁皱着,忧心的不轻。
她想了想,晚上洗漱过,圾着软鞋去了正屋,在六太太疑惑的目光下,爬到床上,钻进了六太太的薄被里。
“我今天跟阿娘一起睡。”
六太太闻言便笑开来:“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秦娇滚进她怀里,嘟嘟哼哼的撒着娇,六太太很是受用女儿的亲近,不停的抚着她的头发,秦娇舒服的眯着眼,慵懒的模样像极了家里两只爱娇耍懒的猫儿,六太太看着她,心下一片爱怜。
摩挲了好一会了,秦娇才动了动身子,抱着六太太的胳膊,将脸挨过去,轻声说:“您别急着忙活我的事了,我这儿……早有了主意。”
嗯?
六太太停了手,撑起胳膊看秦娇。
秦娇拉她躺下来,继续说:“我没什么出息,也没什么志向,也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活,如果还有别的所求,那就是不想远离你们,便是要嫁人,也要嫁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你们方便照应我,我也方便照顾你们,这样,咱们大家都安心。我也跟着大家瞧了不少人家的哥儿……嗯,都不大好,我瞧着略顺眼些的,人家看不中我,不嫌我长的胖的,我又嫌他长的丑。一辈子那么长,我可不想随意找个人凑和过日子,要嫁人,怎么也得叫我看上眼才成,长的不好,对着他都吃不下饭,岂不是难为我。横竖要找个人过一辈子,那我自然该挑一个好看的,叫我能看进眼里的人。所以,我就按着自己的心意挑中了一个人……”
六太太顿时有了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秦娇讨好的笑了笑,继续说:“自来巧妇伴拙夫,美天仙配个丑无盐,我这平平无奇的容貌,自该配个美貌非凡的郎君,才是真正的相得益彰。阿娘,您瞧着,魏表兄那一张绝世容颜,配我这一身的富余安康,成不成呐?”
成什么啊?不成。
六太太可没心思再听下去了,直接抽出胳膊,肃着脸说:“哪个都成,独这个不成。”
秦娇一轱辘爬起来,略带了无赖说:“可我就瞧中这个了。”
六太太的态度很坚定:“不成。”
秦娇便不与她争了,重新又躺下来,软绵绵的说:“你说不成就不成吧,再挑一个与他一般美貌的就行,只要长的足够美,哪个都成,我不急,您慢慢挑。”
六太太瞬间哑了,但该教的还是要教:“男人,要紧的是德性跟担当,看人不能只图脸面……”
秦娇哼哼着说:“可我只喜欢好看的。”
六太太:“要是他心性不佳……”
秦娇满不在乎:“脸好看就行。”
“不能善待于你……”
“那就打折他的腿,掰了他的膀子,叫他不得不求着我,哄着我,离不开我。”
六太太顿时被吓着了。
秦娇仍旧若无其事的安慰她:“阿娘别担心,我这样讨喜,哪个舍得叫我生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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