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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1 / 2)

中元节刚过,六老爷一行就风尘仆仆的赶回家了,他走时是个白皙秀雅的俊年文士,回来却成了个瘦黑的汉子,直叫人不敢认了。

他一路走的还算顺遂,大多时候是住在官驿的,错过了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就近找个便宜地方住宿。夏天行路难免苦热,又皆之时不时的风餐露宿,不敢在路上怡误,能推掉的拜访尽量推掉,就算这样紧赶慢赶的,还是走了一个来月。

洗过澡,剃了胡须,换上轻便舒适的罗衫,别的不急,先煮一锅豆腐丸子汤来,美美的吃一顿再说。

炸豆腐泡儿,炸的肉丸子,萝卜丸子,海带丝儿,干香蕈一起煮的现豆腐,撒了蒜苗儿丶嫩丝瓜尖儿、芫荽,滴了香油,稠嘟嘟的一出锅就香气扑鼻,六老爷大半年没吃过这么合胃口的饭了,不等晾凉些,就舀着稀哩呼噜吃了两大碗。

“这才舒服嘛,想这一口好长时间了。”六老爷俨然满足无比。

六太太笑他:“你也是正经世家子弟,那陵京什么好吃喝没有?竟也想这一口平常吃食?”

六老爷就笑。

陵京什么都好,风物尤胜,人美景美,又近着河海湖,吃食也非盛多样,可对于西平府的士子来说,什么都美,也什么都软,山软水软,却似没个刚骨。

初到时就水土不服,也不知是买的菜不干净还是河水不应脾胃,一行人挨个儿的开始泻泄,抓了几剂药吃了不大管用,人倒是虚了。按着土方儿,买了一大块豆腐,想做豆腐汤吃,说不准也能管些用,买回来才发现,陵京的豆腐也与西平的不一样。西平的豆腐做的板实,都是压的没什么浆水的硬豆腐,陵京的豆腐不是这样,一斤豆腐里凝了半斤水,颤颤巍巍嫩嫩滑滑,看着似美玉凝膏,就是不耐吃,也不耐煮,入锅就像要化了一般。一大块豆腐煮了一锅汤,各人分着吃了一碗,盼着能管些用。

结果不管用不说,大家还泄的更利害了。后来听周围的人说,做豆腐的水就用的街下流经过的那条河水,当地人吃惯了的,人家早吃习惯了,他们这些外地来的,受不了用河水做出来的吃食。

六老爷想着街前那条河边不时看见梳头的人,洗衣的人,刷木桶的人,洗脚的人……一时胃里反复,恶心的够呛。

后来实在没办法,他们跟附近的人家要了些灶心土,用这些土煮过的水再煎药吃了几剂,泻泄才慢慢好了。

当然这人不用跟家里人说,出门在外的人,能安然无恙回来,就是大幸,别的琐碎不如意,过去了也就扔开了,说来无用。

大家问起陵京之乱,无论当时多么惊心动魄,如今叫六老爷只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就说完了。

这倒罢了,依旧是过去了的事,他能无恙才最要紧。

三老太爷更关心六老爷的差事,靖远不比寻常地方,那里的知县是真正能沾到军权的,所以在选用辅从之人必须郑重谨慎。

县令的辅从师爷是县令一个人的辅从,虽有品级,却在属官行列中,朝廷并不予他官职和俸银,只能从县令那里支度。六老爷虽然接了任令,但他手下还缺两个师爷并几个得用的人手,为了上任后尽快执掌权柄,他得尽早寻摸出来这样的人手。

这要是去别的地方做县令,自荐前来的人一定一波涌着一波,可要是去靖远,那人家就得斟酌再斟酌,思量再思量了,到底是要富贵险中求,还是性命更要紧。

于是在六老爷回来的第三天,开祠堂祭祖时,几个老太爷们商议着,这人选,最好从族里找,因为同出一族,才能背祇相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遇着要命的事了,也能生死相托。

吏部核定六老爷时,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量,身为秦氏子孙,身上俱背着文忠公的荣耀与声誉,倘若真有战事,为了不使祖先蒙羞,他定是宁愿死在城墙之上,也绝不赶弃城而逃的。

所以,选属官得选个与六老爷和秦氏的利益相连的人,得会做事,还得胆大,最好身体武勇些,会些基本的骑射之术。

东府几位老太爷说:我们府中帮你挑个钱粮师爷。

北巷几个老太爷说:“那我们府里就帮你寻个刑名师爷。”

至于别的随从幕僚,六老爷自己找,横竖那些人没品阶,只是个随属,只要六老爷负担的起他们的薪酬,找多少个都行。

说要选人,就得紧锣密鼓的赶紧选出来,虽说朝廷没让六老爷即刻上任,可自家也不能耽搁的时间太长,眼下就上了秋,从法从情从理,他都必须赶在入冬前到达任上,接手那里的事宜。

那就有请宴的当日定夺下跟从六老爷一起去靖远的人选。

这次的大宴,要做比三老爷五老爷离开那次更隆重,六太太是第一次办这样的宴席,还有许多宴席的规矩不大懂,不得不请大太太二太太出面相帮。

东府的几个太太也偶尔过来帮衬一半日,北巷的人来的少,但东西送的多,时令的果子、酒水,饮子等宴客用的东西,堆了一院子。

请了街上同盛楼的厨子带帮厨十来个帮着做菜,还请了戏班子唱堂彩,又叫族里的几个会做饭的男人在前巷里搭了灶,只做猪肉烩豆腐白菜,捞黄米干饭,供前来讨食的流民乞丐食用。

鞭炮一响,锣鼓齐鸣,六老爷的高升宴正式开始……

还是早前设宴的院子,只是光景再不同从前,老院子披红挂绿,像重新换发了光彩一样,俨然一副富贵锦绣景像。

六太太今日更是光彩动人,新做的绣罗裳,新打的如意金簪上斜插一支凤尾钗,凤头上的红宝石坠子点啊点,伴着她的笑颜如花,志得意满,怎么看怎么气派。

以前她要陪笑脸的人,如今却正给她陪着笑脸,祝福吉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将六太太这一院的人从头夸到脚后跟,连跑来跑去的猫儿都比别人家的灵秀……头先听着,毕竟耳顺,六太太难得被人这样夸赞过,笑的欢喜又实心实意,待听多了,这些客气奉承话就没甚意思了,六太太可不想被几句好话就奉承的轻浮开来,再听这种话,却不如先头那样笑的真心实意,带了平日里少见的沉稳端庄。

大太太夸她:“我瞧你这会儿倒大气的很,不骄不躁,宠辱不惊,这才真正有了官太太的派头。”

六太太面上一红,先头是太得意轻浮了些,好在她本性不是个轻浮的人,要不今日这一遭,可要叫人笑话了。

二太太摆手:“得意便得意了,怕什么,古人还说人生得意需尽欢,春风得意马蹄疾呢,男人能得意,难道就叫女人佯端着做菩萨相?就该欢欢喜喜的才是。”

六太太被这么一说,又没忍住欢喜劲儿,笑的凤头坠子又是一阵晃荡,沉稳端庄劲儿一瞬间就卸了。

不管怎么样,能有这份体面总归是件喜事不是?家有喜事,自然要高兴么。

一直到下晌,客人多数都走了,只剩秦氏本家和姻亲们,给喝的半醉的男人们煮了醒酒汤,喝过后又在园子里发散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宴堂,正襟坐定,准备商议跟随六老爷去靖远的人选的事。

……

秦娇做了大半天的吉祥物,尽被各家太太奶奶们拽着看了,好在这会儿有了些身份,没人再敢抓着她左右打量评头论足,大家都客气的握着她的手,依着本心夸两句就放开了,没人敢将手上的镯子头上的簪子捋下来给她戴。

左一句“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右一句“好生有福气的长相”,大约是人家真的再寻不出比“有福气”更贴切的话了吧。

秦娇只管端出一副疏然润和的气度来,再扬起一脸喜庆盈盈的笑意,见人大大方方的唤过,轻轻松松应对言语问询,此外,再没她的事了。

家里的事项都被各家奶奶们包揽了去,她们说姑娘家是娇主儿,要是这种场合上都不得闲,那她们做嫂子的,脸上也无光。管她是亲侄媳妇还是远堂侄媳,既然被唤做一声嫂子,那就万没有只瞧不做的道理。这是各家嫂子们示好的话,秦娇就当她们是真心疼自己,半分没客气,一气儿将家里的事都交付给了她们。

奶奶们被全然交付做了管事奶奶,为了将事情做的尽善尽美,只有更尽力尽力的,哪个肯偷懒?自家无事一身轻,更能享得清闲,岂不更自在?

忙到很晚,奶奶们终于能歇一歇了,秦娇这时才不敢继续躲懒,从她们手里接了事项,吩咐厨房新上几桌酒菜,叫忙了一天没顾得上吃饭的爷们太太奶奶安生吃个饭。

伺候上的丫头媳妇子们也累了一整天,趁着这会儿不太忙,也叫她们轮换着去吃饭,另分一拨人将院里收拾了,再洒扫一遍;就在院里煮一锅解酒的甜汤,等大家喝过,出去散酒气的时候,趁机收拾了饭桌,重新摆上几壶茶水果盘;间空里,还将几位老太太老姑奶奶们安置在一处避风的地方,点了小泥炉,煮上大麦茶……

一切都有条不紊,都被众人看在眼里,太太们稀罕的不行,不免羡慕六太太,说她才是个真正的有福人。

六太太听的得意,仰脸道:“娇娇儿随我,我小时候也灵性儿,本家的伯娘婶子见我没有不夸的。”

众位太太们就笑她:“真是好厚的脸皮,你自夸有福气,我们大家倒是承认,你自夸有灵性儿……我们可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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