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1 / 2)
中秋节一过,就该走了。
一应都收拾好了,只等离开。
远别离呐,真是叫人说不清楚那个滋味,说难吧,抬脚就能离开,说容易,那一脚却重的迈不动。
三老太爷心性阔达,挥了手叫六老爷去吧,余事并不多叮嘱。三老太太哭的厉害,一时唤声疏哥儿,又一时唤声娇姐儿,实在不能多说了,便只叫大家太太平平的行路,到地儿记得写信回来……
丁姆姆摩挲了一会儿秦疏,到底放心不下,又叮嘱秦娇:你可仔细看护着他些……
秦娇点头应下,她也放心不下秦毓,就一把揪过来叮嘱道:“别害怕,我会尽早些回来,你踏踏实实等着我。”
秦毓终究是个十多岁的小子,说他稳重,又能有多少稳重呢,秦娇没与他说话时,他尤且眼泪汪汪,却强自忍着,这会儿再忍不住,簌簌的掉了下来,又用袖子擦去。
送六老爷一众出城的人有很多,族亲至交,子侄甥婿,相识的,相知的,但有听闻,不免要来相送一程。
自家整七辆车子,小六郎那边四辆,二十老爷就一辆,小十二郎那边也跟着四辆,还有前来相送的乘着马车的各家老爷太太……打秦街一过,颇有种浩荡之势。
秦毓也攀上了车辕,钻进车里,跟秦疏两个头顶头的说着悄悄话,六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偷偷抹了把泪。
旁边的车子里,六奶奶也在嘱咐自家大哥儿,哽咽声透过车厢传进了众人耳边。。
二十太太也叮嘱二十老爷一些话,二十老爷听的并不认真,只随口应几声,就跟别人说话去了,气的二十太太直骂二十老爷,骂完又呜咽着哭泣了两声。
秦娇掀起车帘往外看,六老爷跟四老爷七老爷等人及并未上车,他们不紧不慢的走着说着笑着,斗篷被风吹的翻飞,他们的神色很轻松,像在赴一场闲庭信步的秋日赏宴。
十二郎那边,来送他的只十一郎一人,两人都是内敛的性的,并肩走在各位老爷的身后,偶尔说几句话,多半是沉默着听长辈们说话。
小三院的小爷们活泼的很,秦瑞跟秦琨还在斗嘴,秦瑞斗输了就去找外缓,拉着其他几个兄弟给他评理,笑闹声不停。
魏恣行也在人群里,秦琦缠着他说话,又被秦瑞拉去了,受欢迎的很。
喜悦的人则自顾喜悦,惆怅的人也自顾惆怅,悲伤的人也自顾悲伤。
城外五里有短亭,十里处有长亭,大多送别的常说长亭连短亭,就是因为这个原故,步行的人,送到短亭,饮了饯别酒就各自分别。骑马搭车的人却喜欢在长亭那里分别,长亭边上有食馆酒铺,风景也比短亭好,这时节犹比三春胜景,送了别,也赏了景。
当初六老爷与四老爷两个送五老爷时,就在这里,扎了一腿白毛刺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的原野上,杏叶翻黄,枫叶吐艳,百草苍茫,杨树的叶子已然落尽,柳条却还翠着。
长亭短亭旁边的柳树的模样都不好看,被人攀折的多了,又少有人打理,远远一看,很像不修边幅的胡子拉碴的荒原守卫者。
老爷们已不折柳了,饮了酒就算作别,少年们喜欢折柳,跳起来折了一枝又一枝,又在车子前前后后的晃悠,招的马匹也不安份。
男人们的送别洒脱的很,离愁都化作酒,饮入饮中,便将所有的感慨一道咽进腹中,由它酸苦,都不多说。
女人们的离愁是两行泪,风也是泪,月也是泪。
二十太太呜咽着哭,六奶奶也呜咽着哭,六太太忍不住也呜咽了两声,惹的秦毓反过来还得安慰六太太。
秦娇掀了车帘跳下去,那边的魏恣行秦瑞秦琦几人看见就都过来,秦瑞又想起自家来的不是时候,就扯着秦琦去了另一处,叫秦娇跟魏恣行单独说几句话。
没说的时候存了一肚子话,这会儿能说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秦娇心里还是有些难过惆怅的,舍不得三老太太三老太爷又不得不舍下,所以难过;才与魏恣行订亲,感情渐入佳境时,又蓦的分开,心里便泛上来些难言的酸涩。
虽然没到挠心挠肺的地步,依然空落落的叫人难以排解。
该说什么呢?
秦娇无意识的舔了舔嘴唇,最后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你明年记得来看我啊。”
魏恣行黑眸沉沉的凝着秦娇,终于伸手将她握的紧紧的拳头执起,慢慢掰开,握住用不太顺畅的安慰人的语气说:“记着呢,别害怕,我,有事记得来信,我也会时常去信的,家里的事别担心,我会经常去看老太爷老太太,毓哥儿那里也有我,就算我不在家了,也会托付四哥去看。”
秦娇点头:“好哦,那我就先将祖父祖母跟毓哥儿托给你了,劳你多费心照料些。我家里人都疼我亲我,爱屋及乌之下,定也会疼你亲你的。”
魏恣行被这样温软的叮嘱着,心里也温软的很,他又不是善言之人,只能点头应答,手也握着秦娇的手不大愿意放开。
这双手,柔软如绵,柔弱无骨,看着娇贵的不得了,可他知道,这双手拥有什么样的奇迹。
指窝白白软软,指腹圆润柔嫩,可爱的不得了,魏恣行不重口腹之欲,也不重男女之欲,偏偏看着这样的手,就想亲一亲,咬一咬……简直没来由的欲念上涌。
终究还是放开来,从脖子里抽出一根黑绳,绳上挂着一只简单却古拙的银戒。
秦娇好奇的“欸”了一声。
魏恣行脸上微红,将戒指取下来套进秦娇的手指。
“这是我母亲仅存的一枚戒指,跟着我一起被送来,她再寻不出别的东西了,所以便将这枚戒指留下来给我做念想。”
秦娇看着它就想起指腹磨破时的疼痛,转着它说了一句:“难怪你爱惜的很。”
魏恣行赧然。
秦娇忽的了然:“你当初是看出我的意图了吧?”
魏恣行俊脸更红了,羞窘的转过脸躲开秦娇的目光。
秦娇不由笑出声来:“啧,算了,我不与你计较这个,从前人不如物,是我与你不相识的原故,而今又是一番光景了,你将珍贵之物予我,想是在你心里,我更珍重的吧。”
魏恣行无言点头。
秦娇并不满意他的默然,决定要用言语逼他一逼,便道:“只点头可不中用,你要亲口与我说才行。你与我说,你心里爱重我,时时念着我,与我分别,会舍不得我,会想念我,白日里,你读书时会想我,无聊时会想我,路过街铺时会想我,经过假山荷池时会想我,夜里辗转着思念我,梦里会飞越关山去见我,心心念念,绵绵不绝……”
魏恣行听了这种亲密话,顿时觉的热气上涌,想用手捂住秦娇的嘴,不叫她说出这种要人命的话来。
可秦娇还是不依不饶的催他:“说嘛说嘛,你说与我听嘛,说你想我念我……”
魏恣行终于受不住,一把捂了她的嘴,心里像燃了一团火,烧的他全身滚烫,只能祈求似的低声说:“我会……心心念念,思之如狂。”
虽然不太满意,秦娇还是笑成了一朵花,捉下他的手,狡黠而魇足的说道:“我知道呢,你只是内敛,像冰封之下涌动着的岩浆,面上冷若冰霜,心里滚烫滚烫,你眼里有我,心里有我,虽然没到生死相许的地步,可终有一日,我会在你心里扎下根,出出刺,占据你所有的心房,稳稳狠狠的正长在你心坎上,叫你舍不得离不开丢不了放不下拔不去,眼前是我,身后是我,白天是我,夜里是我,见山是我,见水也是我,甜着苦着悲着喜着活着死了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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