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1 / 2)
原上又披了黄,刚成熟的黍子该收割了,要是耽误了时节,一场秋霜打下来,黍子会掉的满地都是,只能便宜了觅食的鼠兔鸟雀。
新开垦的三千亩的军田,土地还没养熟,草根没拣干净,地里的芦草跟黍子苗一样多,因为黍子都坠弯了腰,芦苇又高,远远一看,是一大片灰白又飘然的芦花。
于是大家只能自嘲:啊呀,好歹今年的马草是足够了的。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季庄稼,即使草比黍子多,也没糟蹋不收的道理。
靖远的常驻守备军只有七千户,大多数人都在忙军事防御工程,另外一些在岗上警备并做些营训攻练,剩下的就是些妇人和半大孩子,收割黍子的农活事也只能交给她们。
边塞的女人没办法娇贵,镰刀不够用的情况下,会用手拔,将整把黍子□□,磕掉根上的土,一捆一捆扎紧实了,半大孩子会用两根木棍做担子,抬着这些黍捆子越过濠渠,送到场上。
这些黍子,一半儿是军粮,一半儿是工器,筑城时要用熬的黏稠的黍米粥和泥,一锅一锅的熬,将黄泥拌的半干半湿,推着倒到破损的城墙上,再用石杵一杵一杵的夯实,一层一层的夯实……
这是六老爷上任后做的两件事,开垦边田,防御工事。
城外的五六里处略平整些的地方,全是取土时留下的深坑,为了不叫人看见,都用细树枝掩了,复上草皮,百草枯黄时,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这也是一道防御,河面封冻后,北人喜欢越河南下打谷草,大多是百十个骑兵,来时凶悍,去时迅猛,游动性强,既不便攻防,也不便追击,只能尽量阻了他们骑杀而来的路径。
县城的城墙围一圈不过几十里,三四千人一起夯筑,两个月就筑起了,还有别的地方的防御墙,倒塌毁坏的地方都要逐一补修,绵延数百里的城墙,并不能及时补修好,只能修多少算多少,先捡要紧的地方补修。
六老爷是文人性情,有时难免缺些杀伐果断的性格,他既没有过守边的经验,又不会上马杀敌,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防守与保全,即便真的有敌人袭上来,城墙也能适时阻挡住他们的进攻,叫自家能争取到应敌的时机和办法。
入了秋,越发的忙,要训练,要补城墙,还要收割秋粮,六老爷是多体面风度的人,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带着人不停的骑马去视察巡防营的守备状况,还要查验城墙的修补情况,还得去人数聚集的较密的村庄,叫他们尽快收粮,做好防御工事,还要与别的县互通情况……整个人被秋风烈阳扫的黑红,胡须也多时没顾得上打理,看着杂乱粗犷极了。
好容易回了家,才痛快的洗了个澡,又被六太太抓着听些抱怨话。
还是为秦娇的事,六太太实在不愿意叫秦娇去守备营,那营里的军汉又粗又蛮,有事的时候荤话不离口,没事的时候,更是喜欢聚在一起说些混帐话,那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的,连跟自家婆娘的炕头事都要拿来说,这种混账不堪的话,能是个姑娘家听的么?
靖远民风彪的很,女人们少讲贤良规矩,也没人拿女人有没有规矩说事,都凭心性,凭蛮横,凭本事,能活下来,就是规矩。什么体统脸面,统统不要紧。
女人们敢跟男人对着说荤话,敢挽起袖子露出大半的胳膊跟男人掰腕子,敢拿着刀追着男人砍,敢抽了男人的裤腰带将人剥光了扔街上招一群人来看,敢光明正大的盯着男人看,敢去河滩饮马,敢提着刀跟敌人厮杀……六太太不习惯这种野蛮的粗俗,这种粗蛮好像将她从前的一切都颠覆了,叫她无所适从,既从不了俗,又端不住款儿,只能避在家里,眼不见心不烦。
可秦娇喜欢,她入了这里才像真正的如鱼得水。
初来时,这里的人都说县老爷家的姑娘是个面蛋子,就是又白又好捏只能摆在桌上供着,一眼看就是个娇贵命,跟靖远这地方不搭噶。
她跟着六老爷去守备营巡防时,守备营的那群糙汉子暗地拿她取笑,说这样的女人,真遇上战事了肯定得吓的尿裤子,还有人背着六老爷问她:“喂,官家姐儿,你见过死人么,那种脑浆肠子满地的死人。”
秦娇软憨憨的摇头:“没见过。”
那些人就笑的不怀好意道:“别急嗷,到时叫你见个够。”
秦娇还傻乎乎的点头:“成,到时叫我,我也见见。”
这些人就怪笑,点头:“成成成,到时叫你,官家姐儿可别吓破了胆子!”
还有浑不怕死的来调戏她:“好姑娘,叫哥摸摸小手,哥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么白嫩的手。”
秦娇笑眯眯的伸出手,那人馋笑着果真上来摸了,那双粗手一碰到嫩手,还没来的及摸,就被嫩手一把钳住,然后整个手臂被扭到身后,腿上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下,痛的哀嚎起来。
秦娇仍是笑眯眯的问:“姑娘的小嫩手好不好摸啊?还要不要摸啊?”
那人的胳膊断了似的疼,只能告饶:“不敢不敢了,姑娘饶了我这个浑人吧,我再不敢浑说了。”
秦娇松了手,一脚将他踢到一边,拍拍手道:“看你做守军不容易,就饶了你这一遭,下次叫我看见你调戏别家女孩儿,胳膊给你拧折了。”
那人赔笑着应道:“可不敢了,再不敢了。”
秦娇轻哼一声,走了。
留下那个人揉着肩膀哎哟,看热闹的人这时才围上来,拍着他的肩膀打趣着说他看见姑娘就腿软了,叫个小姑娘给拧跪了。
那人疼的呲牙咧嘴,众人这才觉得不对,脱了他的衣服一看,胳膊到肩膀那处肿的老高,抬都抬不起来了,跑去军医那里,被揉搓了好半天,胳膊才能动弹。
有了这一遭,秦娇再去守备营时,那些粗汉子再不敢造次了。
转机是冬天的一次敌人骑袭,河面一封冻,北人又纠集了两三千人,越河而来,他们也狡猾,并不专攻一处,而是四处游击,百十骑为一队,饶过县城的城墙,往村里袭去了。
守备营只能分做几拨,打发仅有的五百骑兵分路去追击敌人,结果被人牵了绕了几圈,敌人没追杀掉,马匹都给绕乏了。
看着被折腾抢掠过的村子,大家真是恨的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
六老爷初上任就被敌人涮了一遭,心情可想而知,大冬天的睡不着,站在外头吹冷风看冷月静心,还写了几篇怀念卫青霍去病李广的诗,一不小心,郁郁过头,冻病了。
通判跟守备校尉快急死了,眼见着该拿主意的县令大人病的神智不清,出了门就埋怨六老爷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二十老爷嘴上也起了一圈的燎焦泡,他是真怕呀,怕六老爷一病不起,真叫敌人攻进来,自家几个也只能举枪上阵,以身殉职了。
万般无奈之下,秦娇穿上甲衣,背了弓箭,去守备营拔了几十个弓箭手,匀了几十匹马,开始了继骑兵之后的再次追击。
也是正巧,那些人胜了之后得意忘形,刻意要给新来的县令一个下马威,得了手也不想撤退,还在这边来回溜达几经进出,侵扰的百姓苦不堪言,死伤了许多人。
秦娇带着几十人才追进一个村子,正与对面百十人狭路相逢,那些北人一见这一队人便笑的狂妄放肆,欢呼着纵马朝这里杀来……
这种情况可不能做正面攻击,自家这队人还不够人家杀一个来回的。
秦娇带人打马就逃,一边逃一边放冷箭吊着他们不停的追击,然后将人带到一处沟里,对方见这个地方不妙,是个埋伏地儿,打马转身就要逃,秦娇也不意外对方的逃跑,拍着马又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射,一连射杀了他们三十多人,激的对方着了怒,掉转头又来追,秦娇又逃,一边逃一边放冷箭,追到沟畔,他们又不敢追了,拍马想撤,秦娇又追着射杀,激的对方彻底怒了,非要斩杀了秦娇不可,又反过来追,秦娇又逃……连着三四个来回,对方那一百多人愣是全被她这种无赖打法给磨死了。
到最后,他们才知道,这沟里根本就没有埋伏……
初战告捷,虽然歼敌不多,可鼓舞了士气。
缓过来,她又带人去追别的敌人,正面扛不过就迂回着打,打不过就跑,跑着还吊着,冷箭无处不在,能设陷阱就设陷阱,能打埋伏就打埋伏,等对方溃散之后再追着射杀……
一连十来天,秦娇带着这些弓箭手神出鬼没,靠着猥琐的打法,杀了对方一千多人,另外那些人眼看情况不妙,趁乱撤退,过了河,再不敢过来了。
她也由一个白嫩嫩变成了两团高原红,脸被寒风吹的起了皴皮,双手也冻的开了裂,大腿被磨的破了一层皮,硬是当了半个多月的罗圈腿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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