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1 / 2)
五月里,第一批役夫到达靖远,人不多,只有两千来数,没有那么些住处,就在最近的城墙上铺一张草席,盖一张从家带的破旧被子,囫囵着暂时住下来。吃饭也是就地的埋锅造饭,这是苦力活,做的都是黄米掺高粱的干饭,再随便弄一些漂点油花的菜汤,一天两顿管饱吃,役夫们对此并没多少怨言。
六老爷和大爷天天都要去坝上看一看,看看草席编的是否疏密得当,石块卷的可匀称,草卷捆的紧不紧,沉泥时挤的牢不牢,好似一天不去,这心就放不下,总担着,生怕做活的人偷奸耍滑不好好做。
其实倒也不必那样担心,草捆的重量和粗细都有规格,有专门的人查验呢,哪一量不合格都不予取用,沉草卷更严格,捆的松了不要,轻了也不要,草绳扎的不紧实还不要,不合规格的草卷都叫他们抬回去重做,这可是关乎几万人存亡的事,若不谨慎,哪个能负起这个责任?
常年筑墙的老工事们都不是随意的人,他们一旦严格起来,半分不肯松手,哪怕草卷只少一斤、捆的只松半匝、草绳只短半截,一样都不取,被人骂了也不管,要是还敢偷奸耍滑,监工手里的鞭子可不饶人。
但六老爷依然不放心,还是要日日去看,这个坝对他而言,已经不完全是拒敌的杀器和自己的官声政绩,它更像他正在凝结的心血。
做官的人,极少能做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政绩,六老爷不图后世留多少清名,他只想着,这座大坝建成了,他才能荣耀显安心的离开这里,否则,除非他战死,不然的话,不论他用法子离开靖远,在别人眼里,他都是脱逃。
这是个困局,只能以非同寻常的手段去破这个局,他要做的就是,使劲儿做政绩,当他的政绩大到谁也无法忽视的时候,他的去留才不会被人拿来说嘴。
他个人荣辱可以一笑而过,可事关家族名誉祖辈清名,他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所以二十老爷大爷等人才愿意帮他,因为宗族之间的关系连筋带骨,他一人的名声坏了,整个秦氏的名声也会受损,他若能得了荣耀,秦氏一族也能锦上添花。
为了不堕先祖清名,在各地为官的秦氏不得不谨守自身,勤于奋勉。
事情已经开了头,接下来便看六老爷一众靖远文武官员怎么执行了,大爷跟着六老爷去看了个把月,也就放心了,再不愿去了。
逗留了这么久,该回西平府了。
……
这一趟前来的几个爷们都受益匪浅,会读书不如会做事,其实到了大爷这一辈儿,许多子弟要么成了书呆子,要么成了纨绔,真正能顶起事的人不多。秦氏子从小便觉与他人不一般,又锦衣玉食的养着,翰墨书香浸润着,如此下来,不免生出了许多矜骄之气。
可在读书人之中,骨气硬气不可无,骄气傲气却不可有,一旦生出这些矜骄之气,便只愿意高高在上纤尘不染,既忍不得委屈,也低不下头颅,更受不得苦难,不会委曲求全,不会忍辱负重,恁的白是白黑是黑,懂人情,却没见过真正的世道,连善恶都从直观上看,只看得见表却看不到里。
在西平府,他们是大家称赞的秦氏子,披着祖辈的光环,受着家族的蒙荫,走出去,人们都会高看他几分,且会给他不少体面,使他心安理得的以为世人皆是如此,所以也心安理得的矜贵骄傲着。
若是不出西平府,恐怕他们会如此心安理得一辈子。
出了西平府才知道,他们从前的认知有多浅薄,一路学着到了靖远,然后再学着掌理事务,待人接物,与不同的人周旋,学着虚心与人请教,学着低头,学着谋划,学着分辨善恶,尽管他们一直不曾真正分辨出来,也学着吃苦。
靖远不是西平府,没那个养尊处优的环境,生活在这里的人早习惯了忙乱,人们的性子也不温和,长到十四岁大的人,基本上都杀过敌人,他们心里没什么伦理道德,也不大守规矩,胡搅蛮缠是常态,跟这里的人相处,只凭他们那种斯文样可不成。
六老爷能在这里立住脚,一是他会与人相处,懂人情世故,能不沾手的尽量不沾手,能帮上忙的尽量帮一把,不伤人利益又多给些人情,什么圈子进不去呢?二就是他有了官威,筑城墙挖陷坑阻了敌人几次袭扰,凭着这个给守备军挣了好些功劳,可他并未压着,而是依着规矩给请了功,要了奖赏,也没抢功,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贪不揽。
几个人是只听他是秦氏子就给他面子的?
至于秦娇能在这里吃的开则是全靠她一箭一箭射出来的,要不也做不来一呼百应,要是只凭她官家小姐的身份,哪个肯来替她修葺新房,哪个哪听她的话叫割草就割草,叫捡石头就捡石头?就算说她是胡闹也没丢开不做,虽然说着是儿戏,可还是一样将事顺顺当当做成了,没耽误了她的计划。
真忙的时候,连六老爷和大爷都忙的脚不沾地,有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种情况下,他们几个能闲着?
大郎被派着去做人手调度,这活儿不难,难就难在他没威信力,守备营多刺儿头,可不听他的话,这些人混帐的很,连秦娇都敢调戏,还怕他个文弱书生?
口舌之争都不算事,这些人不讲理,大郎要是与他们说理,他们举着拳头就上来了,大郎怎么办呢?又没人帮他息事宁人,他只能挽了袖子杠上去,然后,鼻青脸肿的回来。
挨了许多次打,终于能跟人拼了个势均力敌,发狠跟人打了几次,他的威信才立了起来,做人手调度时,尽管他们骂骂咧咧,还是听了他的调度。
三郎比大郎更文弱,六老爷就让他去记录数据,河沿的宽窄,水流的快慢,河水的深浅,以及浅湖的水位、湖泥的深浅,湖底有无硬石等等……按说,这个只管记录就行,探测的事有专门的人去做,可坏就坏在他不合群。人家一身水一身泥的滚成个泥人,他却一袭干净的青衣,只鞋子沾了点泥,面容又白,手指又干净,还带着些目下无尘的清高性儿,这能忍?
测水流时,他被一脚绊进河里,喝了好几口才被人揪起,春时河水冰凉,他打着哆嗦回了家,被六太太灌了两碗姜汤,第二天打着喷嚏流着鼻涕还得去感谢那些把他从河里揪上来的人。
那些人吃了他半条羊腿一坛好酒,笑呵呵的应着好说好说,没过几天,就又将他推进浅湖里,滚了一身的泥水,才穿上身的一身新衣裳就那么扔了。
这么着被戏弄了几回,三郎终于学乖了,换了一身粗布衣衫,别人下水他也下水,别人踩泥他也踩泥,别人说不着调的荤话脏话时,他虽听不顺耳,也不再多舌了,不顺耳就不顺耳吧,也就言语直白了些,糙了些,粗俗了些,论起来他话本里的内容,也没正经到哪里去。
这么着,那些粗人才不再戏弄他,还愿意听他的话本子,一群人沾着一身的泥水坐在陇畔上,听着话本子里的雅语调情笑的前仰后合,还与三郎说:你们读书人尽弄那文词儿,听着不痛快,叫我们说,绕那些没用的话做甚,什么“姐姐,你可愿与小可同榻而眠”,啰嗦,叫我说,这句改成“大姐,跟不跟我睡,我的□□驴般样大,保你痛快”,这不就成了?书生子,都是银样镴枪头的货,不中用的很。
闹的三郎面红耳赤,他倒没跟他们生气,跟这些混账人,生气也是白搭,人家可不在乎。
六郎是管着钱粮,他倒不大与那些兵混子打交道,不用受混子们的言语轻漫挑衅,可他要跟那些死皮赖脸没皮没脸的油子们打交道,与这些打交道,什么圣贤道理都没用,他的身份不管用,他的好脾气也不管用,唯一管用的就是脸皮磨的比他们还厚,话得半真半假的说,事得藏着三成再做,要不,把自己搭进去都不够的。
从一个周全沉稳的人转变成一个机敏油滑之人,这期间,但凡少吃几分亏变不成这模样。
十二既大概最轻松的人,他是文书,只管照实记录就成,但他的考验不在身体上,而是心性上,好在十二奶奶嫁妆丰厚,十二郎没有为了财物而失了定性。
要说这几个,受累倒还有限,六老爷和大爷都是酌量着给他们派发的活计,真正受累的,还是魏恣行。
六老爷知道他不善与人处交,可他日后不能自顾自的独善其身,总得要跟人处交不是,人情世故是大学问,六老爷深谙其道,为了让魏恣行也学一学里头的门道,六老爷无论跟谁议事都带着他。
只学人情世故不成,男儿立世,人情世故不能不会,可务实处事之道才是立身之根本,这一条,要么自己跌跌撞撞的学,要么有长辈亲自带身边教导。
魏恣行的爹娘长辈指望不上,以前是跟着大老爷学,可大老爷那样忙,教他也有限,况且,大老爷教的不一定对路。
六老爷倒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教他,可魏恣行不能长久留在这里,时间这样短,六老爷只能尽力多教他一些。
言传容易,难的是身教,不过在六老爷这里,恰好有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若是放过了就太可惜了,所以但凡有事,无论大事或是小事,都带着魏恣行;大事么,他做决策,叫魏恣行看着学里头的门道,小事么,索性就叫魏恣行去处置了。
六老爷这么上心,大爷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六老爷善务实,善于人情世故,可大爷善畴谋,善于拿捏人性。
这可苦了魏恣行,白天跟六老爷跑了一天,晚上回来,不等跟秦娇温存,就被大爷叫去,复盘白天的事情。
大爷教他从各人的言语行为及某些习惯来测定这个人的心性,再根据这种心性,结合他的言语行为来预判这个人此番的目的。然后才是,拿捏的手段。
这个不是阳谋,说起来还有些上不得台面,可它却是极有效用的手段,人不能全凭阴谋成事,可也不能不懂阴谋里能用到手段。
魏恣行被岳父跟养兄轮着教,生是一点儿都不叫他空闲,原本就不壮实的身板越发的瘦了,一张俊脸也被晒的通红,因为要常去堤坝那处,那里沙石泥水多,不方便穿的太精致,就换了个粗衫子,天晒的时候,还要戴一顶草帽,好好一个玉人,就这么给折腾成糙汉子了。
最让秦娇不能容忍的是,他瘦的露了骨,以前虽然没有胸肌腹肌,可是紧实顺畅白皙如玉,养眼的不行。这会儿前胸贴后背都露了骨,肋骨都根根现出来了,白皙还是一样的白皙,可美感没了啊!
秦娇跟六太太说魏恣行瘦了,六太太还瞪她,怨道:“你只看他一个瘦了,怎么没看到你爹也瘦了?”
可不是?
六老爷也瘦的颧骨高凸,去年的衣裳宽了好大一截,脸也晒的黑红,神色明显的带上了凝重,看着有些忧虑愁苦,很不像是个官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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