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逃亡(1 / 2)
五月十一,朱由崧从南京潜逃;五月二十五就被虏回了南京。去年的五月十五,朱由崧登基。就在一年后,南京的文武百官,恭恭敬敬地在城外迎接清军。九月,弘光帝被押送北京,次年与潞王朱常淓等九王俱在北京被处死。
至此,清一统天下的野心表露无遗。但凡和明王室有血缘者,在新政权下皆难逃一死。
隆庆帝之孙潞王朱常淓当时身处杭州。他原本是监国的候选,但福王朱由崧凭借血缘次序夺了监国之位。论人望和才能,潞王都远在福王之上,却怕引火烧身,选择退让:“若我在,只怕福王难以服众。”就这样,他离开南京,去了杭州。
南京沦陷,弘光帝被俘的噩耗传到了杭州,杭州诸臣力劝潞王接任监国。六月十三,潞王和张秉贞、陈洪范商榷后,率众开城投降了……
南京失守前的一日,一行数人沿着太湖南岸,朝杭州缓缓前行。骑在马上的那人器宇不凡。他眉头轻蹙,双目似两盏明灯。此人正是唐王朱聿键。朱聿键虽是皇室血脉,为明太祖洪武帝朱元璋第二十三子朱桱的八世孙,距皇统主支血脉相隔甚远。唐王朱桱是洪武一朝的南阳藩王,子孙历代世袭。但即便是这样的旁系血脉,朱聿键心中的“皇室之血”却无比滚烫。
崇祯五年(1632),朱聿键继唐王位,正赶上各地农民起义如火如荼,明王朝疲于应对……唐王眺望太湖,不由回忆起当年的血气方刚。崇祯九年(1636),陕西起义军头领高迎祥被俘,在北京就义。李自成接任起义军头领。区区一人的头颅,不可能抑制席卷全国的起义浪潮。年轻的唐王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欲向朝廷借兵三千,却遭拒绝。而在那之前的数年,潞王曾成功向北京借兵三千。今时已不同往日。但身为皇室一员,怎能坐看王朝覆灭?唐王在南阳招募数千兵马,独自上前线讨贼。他在裕州和叛贼交战,死伤颇多。此举看似英勇无畏,在法理上却是其罪当诛。朝廷严禁各地的藩王擅自用兵,杜绝其以讨贼之名,行篡位之事。因为当年燕王朱棣便是这样夺得帝位的。“此一时,彼一时!危亡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唐王这般替自己辩解,朝廷却不认可,将他贬为庶人,幽禁在凤阳。好在唐王一族尚未断绝,由其弟朱聿镆继承爵位。
“上天要留本王救大明,全是天意……”唐王面朝太湖感叹道。在他看来,其后之事只有用“天意”可解。崇祯十四年(1641)十一月,李自成攻陷南阳,朱聿镆被杀。若是朱聿键没有擅自出兵,留在南阳,恐怕也难逃一死,凤阳的监所倒成了避难地。其后崇祯帝自缢,朱由崧在南京登基,这才恢复了他的唐王之位。就在南京沦陷之前,朝廷将他打发到广西乐平府(今桂林南部),想来是朱由崧在有意驱逐对皇位有威胁的皇族,但此举反而又救了唐王一命。
就在方才,得知了弘光帝被俘的噩耗,唐王想的则是天将降大任于本王!他更确信这是天意。他正打算从浙江出海,乘船前往广西,但下这道旨意的朝廷已不复存在了。唐王的双肩微微颤抖:本王终于熬到出头之日了!他既欣喜若狂,又紧张不安。
几年的监禁非但没磨平他的棱角,还让他变得更加神经质。监禁、放逐,看似命中劫难,却让他避过两次生死劫难。这不就是“天降大任”的前兆吗?上天恩宠,世人不得不回报。本王的回报,就是登基为帝,修复大明河山!一时间千头万绪涌向他心头,唐王陷入狂喜的恍惚之中,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车轿里的王妃曾氏挑开帘子,朝丈夫惊叫道:“殿下、殿下,这是什么声音?”
“你吼什么,成何体统……”唐王回过神来。
“是兵马!听这声响,好像还不少!”曾氏虽是妇人,但毕竟身处乱世,谁能没些警觉。凭马蹄声,她便能猜出来势不小。
“你耳朵倒灵敏,这都听得清。”唐王笑道。
“殿下还有空打趣?我们也许被敌军围了……”曾氏颤抖道。
“本王被敌军包围了?你莫要胡说八道!”唐王断言道,语气不容置疑。他可是“天命之人”,怎么可能死在这荒郊野外?
“但、但我们确实是亡命之身……”曾氏怯懦道。
“你懂什么?眼下谁敢追杀本王,不怕遭天谴吗?”唐王望向后方扬起的尘土,好奇道,“似乎有人骑马朝这边过来了……哼,担心什么?必然是我军将校来参见本王!”唐王的语气这般笃定,曾氏半信半疑地下了车轿,看向后方。确有三骑朝这头急奔而来,中间那骑似乎是带头的武将,但尚辨不清对方是敌是友。尤其是当下大部分明军降清,从衣装上无法辨别。
三骑距唐王一行还有百步,中间的将校高声问道:“前方的阁下尊姓大名,所往何处?”此人未着盔甲,不停地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汗水。此时的江南酷热难当。
唐王一行不过二十人,但从其车轿的奢华装潢上便可知来头不小。“我乃唐王朱聿键,奉朝廷之命,正要登船前往广西。将士是何人?打探我的身份之前理应自报家门!”别看唐王身材纤瘦,嗓音却清朗高亢,很有威严。那将校一听,跳下马,小跑至唐王跟前,行礼道:“镇海将军郑鸿逵拜见唐王,臣正在归闽途中。”
“哼,本王当是谁,你便是镇江一役的败军之将?”唐王轻蔑道。
明军吃了“空船计”的消息已传遍了太湖周边地域,然而这般赤裸裸的嘲讽,除了极端高傲的唐王,还真没有其他皇族能开得了口。
“正是臣下……”郑鸿逵苦笑道,“殿下可得知南京的消息了?”
“方才刚听闻。据说,鞑子只折损了七八人就占了南京?哼,堂堂大明,养了一群酒囊饭袋之徒。”
“唉,恨哉……如今殿下大可不必听令去广西赴任了。”
“本王正有此考虑。此时赴广西于救国无益,本王肩上还有恢复河山之重任。”唐王的语气平淡,既无慷慨,又不激昂,就如闲聊一般。此刻的他即便是千军万马在前,怕是眼都不眨。郑鸿逵有些被这风轻云淡的态度震住了,心想:不愧是宗室,其气度风范和南京那昏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若要辅佐登基,好歹是这般人物。
郑鸿逵忽闻一声轻咳,回头看去。其侄郑彩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旁听了方才的对话。叔侄俩交换了个眼神。郑彩满意地点了点头,意思很明白:此人可辅佐!
郑鸿逵斟酌片刻,谨慎地说道:“殿下,广西边陲距中原过远,恐难成复兴大业,不如随臣等去福建,如何?”
“无论去何处,本王是非继大统不可!”唐王言之凿凿道。
“唔?”此等惊天之语,纵然是郑鸿逵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王略皱眉,道:“你有异议?这是上天降予本王的大任。即便前方再多险阻,天命不可违!只要能恢复我大明河山,本王不理登基之处是闽还是浙!”对郑鸿逵而言,这般目中无人的发言,确实有几分震撼力。
这就是皇族气概了,果然不同凡响!郑鸿逵想:此番归闽,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战败而归的本质。郑家的势力从南海延伸至日本,族内难免有利益纷争。郑芝龙身为族长总揽大局,郑鸿逵则是一人之下的副手。若像这般狼狈归乡,今后如何在族中立足?这唐王简直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大礼……
郑鸿逵忍住笑意,继续劝道:“眼下浙江已岌岌可危。唐王想重整旗鼓,就要有安身立命之处。此处需远离清军之危,又不能距江南千里之外……广西边陲过于遥远。放眼中原,没有比福建更理想之所了。”
唐王不置可否,而是突然换话题,问道:“你身后这青年是何人?”他从小就是这种随心所欲的说话风格,但在草莽将军郑鸿逵眼里,就又衬托了其高贵气质。
“他是末将麾下总兵,郑彩。”郑鸿逵如实作答。
“本王听闻巡抚福建的是张肯堂,但真正掌权的却是郑芝龙,确有其事?”唐王又换了个话题。
“不敢,郑芝龙正是末将兄长。”
“竟有如此巧合……”唐王这才后知后觉,“如此这般,本王便随你回一趟福建又何妨。”
“唐王英明,天下之幸!”郑鸿逵欣喜道。
“你身后之兵卒,似乎不过万余?”唐王依据从军经历,一瞥便知军队规模。
“敌军耳目众多,故特意兵分多路返回福建。”郑彩连忙解释道。此次北上抗清的郑军大多数是临时在浙江招募而来,真正的福建士卒不过六千余,撤退途经浙江,本地士卒便逃亡了大半。郑彩之所以这般解释,是怕唐王见队伍势小,小瞧了自家。
就这样,唐王随郑军一同入闽。唐王自诩大明朝最后的火种,其实不然,大明宗室遍布全国,毕竟太祖洪武帝膝下就有二十六子之多。
“末将听闻鲁王仍坐镇台州?”郑鸿逵问道。
唐王眉头一皱,答道:“那便怪了,本王怎就听说鲁王一派在兖州被清军包围,自尽殉国了。”
郑鸿逵莫名提起不相干的鲁王,是暗藏着弦外之音:郑家愿辅佐你称帝,并非因你是仅存的朱家血脉。我等奉你为君,便是有恩于你。你当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切莫相忘!
唐王明白其中暗示,立马搬出鲁王自尽的消息应对。
郑鸿逵摇头,笑道:“鲁王的情况,和殿下颇为相似。”
“此话怎讲?”唐王问道。
“鲁王确实在兖州自尽殉国不假,但其弟朱以海却凑巧在台州游玩,逃过一劫。兄终弟及,他自然继鲁王位……”
唐王不以为然,哼道:“朱以派的兄弟可不只朱有以海一人。若本王没记错,朱以海应该是第五子。”
他本是名正言顺的唐王,只不过因过错被其弟取代;其弟终后,爵位又重归他头上,正统性不容半点质疑。相较之下,朱以海继鲁王位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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