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圣驾不前(2 / 2)
“将军息怒……”下属惶恐道。
郑芝龙决绝道:“你,捎我的话给皇帝的心腹钱御史……就说郑芝龙愿以爵位、官职,换陈谦一条生路!”这钱御史原是郑家幕僚,早年屡考功名而不中,心灰意冷之下投奔郑家。不承想,恰逢隆武政权成立。他在郑家的引荐下入了朝廷,官至监察御史。他如今深得隆武帝青睐。这落魄书生一夜之间步入朝堂。他大喜过望,心气却逐渐高了起来:如今高居朝堂,光耀门楣,岂能再和海盗为伍!要坐稳这位子,忠诚自然不可或缺。然而在旁人眼里,他就是郑家安插的眼线。要洗清此嫌疑,就必须处处和郑芝龙作对。这样一来,郑芝龙就将挚友的性命托付给了最不该托付的人。
钱御史非但不向隆武帝求情,还对此事煽风点火:“浙江鲁王早有称帝之意,奈何有心无力。故而,他遣陈谦入闽的真正目的,是拉拢手握重兵的郑芝龙!若留此人活命,他日必成大患!臣恳请陛下莫要慈悲,此时应当断则断!”
隆武帝怒道:“竟有此事?传朕的旨意,明日将陈谦押赴刑场问斩!”
“万不可拖延到明日。郑芝龙已知陛下问罪陈谦,欲归还爵位、官职替他祈命。能做到如此地步,劫法场亦无不可能……草莽海盗,什么做不出?”钱御史全然忘了自己曾是海盗同党。
“爱卿的意思是就地问斩?这貌似不太合规矩……”隆武帝犹豫了。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罢了,就依爱卿的意思去办。”隆武帝想起“皇叔父”三字,头脑一热,便准了。
就这样,陈谦被连夜处斩。郑芝龙命部下监视行宫,建宁的死囚都是押送去刑场处斩。真到了这种万不得已的时刻,他不惜劫囚车……高官厚禄不过是身外物,哪比得了至交好友重要。然而下属报来了真正的噩耗:“陈谦大人……昨晚已被处斩了!”
“什么?”郑芝龙胸口如挨重锤,发出一声哀号。也正是这一刻,他彻底放弃了依附南明的选项。隆武帝此举简直是丝毫不顾郑芝龙情面。陈谦不过是一个信使……郑芝龙心中有了决断:很好,朱聿键,你既然不顾我的情面,也休怪我不助你如愿!对于隆武帝亲征湖南的愿望,自己非但不会施以援手,还要百般阻挠!
郑芝龙亲自去替好友收尸。隆武帝不敢出面。群臣皆战战兢兢,生怕郑芝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们已预感到此事无法善终。据史书记载,当时郑芝龙伏尸恸哭哀极。
郑芝龙给陈谦风光大葬,并亲自在葬礼上诵祭文:“我虽不杀伯仁(陈谦,字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郑芝龙又下令:“将会葬者之姓名写在墙壁上!”
文武百官,但凡和郑芝龙有交情的,无一人缺席葬礼。剩下的官员也大多因畏惧郑家势力,只能硬着头皮参加葬礼。他们心里都明白,若因此惹来郑芝龙的仇视,不会有好下场。以清高闻名的郭迁在葬礼上大骂:“给大逆不道者操办如此盛大之葬礼,究竟是何居心?尔等竟还争相参列祭拜,我大明就供养了你们这帮厚颜无耻之辈?”
翌日,郭迁的尸体被发现在臭水沟中,显然是被殴打致死。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尸首虽遍体鳞伤,但唯独面部完好无损,仿佛是特意为了向世人表明身份:我是郭迁。此事一出,未曾参列葬礼的廷臣无不惊惧。这远未结束,接下来的数日里,三四名高官忽然人间蒸发。显而易见,这几个人间蒸发者全是如郭迁那样拒绝出席葬礼的。
朝野议论纷纷:“这是连夜潜逃了?”“哪里逃得了,必然是被杀人灭口了!不出意外,过几日便会像郭迁那般横尸荒野。”郭迁那般面目全无损伤,是谁下的毒手一目了然。此事非同小可,却没人敢说破。即便是隆武帝的亲信,也纷纷躲在宅邸里不敢出门。题在墙壁上的会葬者名单仍在,仿佛在发出无声的警告:未列名者,出门谨慎。建宁城内人人自危。身居宫闱的隆武帝对此浑然不知,一心只盼早日抵达湖南。
从建宁北上便是仙霞岭。郑彩率部队驻守此处,再往前行便会与清军遭遇。若想避开清军主力,只能绕道西南,走汀州方向。隆武帝不愿再坐以待毙,表态道:“朕要即日移驾汀州!这建宁,朕是一日都不愿待了!众卿若不去,朕就独往!”话已至此,群臣岂能弃皇帝而不顾,只能勉强奉陪。
依明朝兵制,朝廷中枢设有前、后、左、右、中五大都督府,各府各有左、右两名都督坐镇。都督官居正一品。
都督下达了出征的命令:“从延平府入汀州!”然而这道军令遭到了士卒公然抗命。若只是军法处置一两人倒罢了,但公然抗命是全军!面对如此情况,将校们只能硬着头皮游说众士卒:“弟兄们是想返乡回福州、泉州了?湖南天高地远,大家不愿去,我等能理解。但你们想想,要回沿海,是不是要先回延平府?或许到延平府,陛下就改主意了。”这些将校又何尝不想回乡。都督来自五湖四海,但各军的中、下级将校几乎都是福建人。“那咱就把话说定了,就去延平府,再远不奉陪!”上下总算妥协,大军磨磨蹭蹭地开赴延平府。
延平外号“铜延平”,并非由于此处产铜,而是因为此处的城防如铜墙铁壁一般坚实。简而言之,延平是天险要害之地。
大军入延平府境内后立刻陷入寸步难行的困局。隆武帝见队伍迟迟不动,问左右:“怎还不前进?前方有障碍?”
“陛下少安毋躁,士卒正在前方开路。”左右吞吞吐吐道。他们心里清楚:哪里是怪石嶙峋、荆棘树木挡路,而是士卒不愿意再前行。瘫坐在原地的士卒,将原本就狭窄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咱到了延平,就能回福州?俺可不想走冤枉路了,除非皇上能下旨担保……”
“对、对!没皇上的旨意,俺就坐这儿不走了!”
“算上我一个,有这些弟兄做伴,坐上几日又何妨?”
所谓法不责众。这种抵触的呼声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在军中蔓延开来。不仅是士卒,将校们也怨声载道。数位都督已察觉到事情不妙,立刻出面安抚。然而无论他们如何软硬兼施,士卒是宁死都不愿前往汀州了。
此刻隆武帝对骚乱一无所知。但这又能拖延着瞒多久?毕竟,士卒要的不是其他,正是隆武帝亲口下旨。
“俺能坐着,还惧你军法处置?来来,一刀了结了俺,自然有弟兄来接俺的班!”士卒不惧死亡,一副软硬不吃的赖皮态度,确实让人束手无策。事已至此,都督们除了放下姿态好言相劝,别无他法。
“俺坐也坐了,狠话也说了,让大人你劝两句就乖乖听话,面子往哪里搁?”其中一个士卒嘀咕道。
一名脑子灵光的都督同知马上逮到了这破绽,接话道:“你一小小士卒尚要面子,陛下如何不要?你看是不是这道理?”于是,面子便成了双方交涉的突破口。一番讨价还价后,士卒总算是做出了妥协,愿意去延平府,但绝不可能再进军江西,更别说远征湖南……这是底线。士卒是一步都不肯退让了。
福州,隆武帝是宁愿单骑远征都不愿返回。这样,一边是不愿去湖南,一边又不肯回福州,那只能折中,各退一步:“到了延平府,就在那儿安家!不继续去汀州,但也不会回福州。”大部分士卒接受了折中之策,但还有小部分顽固者不愿妥协。都督同知拿出了“杀手锏”:“腿长在你们自己身上,想回福州,谁能拦得?到了延平府,跳闽江里游都游回去了!”这相当于明目张胆地怂恿士卒做逃兵了。
但是要说服偏执顽固的隆武帝可就没那样简单了。若将军队的现状如实禀报,必然只会适得其反。都督们字斟句酌,拐弯抹角地向隆武帝禀报:“军中有将士表示,除非兵部能筹集、供给三个月的粮草;否则,他们不愿再进军汀州。”这话看似有商量的余地,但眼下筹集三个月的粮草无异于痴人说梦。
隆武帝暴跳如雷,吼道:“岂有此理!给御林军下令,敢出此言论者,统统斩了!”
“陛下息怒……御林军不过几百人,而抗命的士卒,算上对此说法心存支持者,恐怕过万。陛下这道命令,是将御林军往火坑里推……”隆武帝这才意识到事态之严重,不敢作声了。
都督们和士卒苦苦交涉之时,郑芝龙就悠然自得地小憩,仿佛身边的骚乱不存在一般。显然,这场骚乱的幕后黑手便是郑芝龙。因挚友冤死,阻挠汀州之行,算是他对隆武帝的报复。但有一说一,士卒本就抵触此次远征,郑芝龙所做的只是稍微煽风点火罢了。即便没有他暗中怂恿,这场骚动也在所难免。毕竟隆武政权根本不会收买人心,甚至不在乎人心。
二月,隆武帝进入延平府,并在此“安家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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