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日落羊山(4 / 5)
淑媛言罢,率先爬上阶梯,浑然不顾涌入的海水如瀑布般砸在身体上。林统云见状,立刻紧随其后。若登上甲板,十有八九会被甩入海中,但这样总比随船下沉多了几分生还的可能。
两人正奋力爬阶梯,外面雷光一闪,林统云趁机回头望向舱内,正巧看见郑经在用短匕首切割绳索,但下一瞬黑暗再度袭来。
“相公,用这个!”淑媛的喊声从甲板上传来。
林统云早已成淋成落汤鸡。船正摇晃着朝另一个方向摆过去。淑媛话音刚落,林统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肩上,他伸手一摸——是一根粗绳!
“另一头已经系在桅杆上了,很牢靠!”淑媛喊道。
“甚好!”林统云立刻领会了妻子的用意。他将绳索抛入船舱中,有此物相助,即便是弱女子也能爬上甲板。言语间,郑经已率先抓住了绳索。
林统云见船舱内的人会意后,奋力爬上甲板,只见妻子淑媛正无助地抱紧一根桅杆。
“此处距陆地不远,我等必然能获救!”他高声吼道,不知是在激励妻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甲板上狂风怒号,若不赶紧抱住某物,怕是顷刻间便会被吹入海中。林统云艰难地匍匐到妻子所处的桅杆旁。所幸桅杆上捆满了大小绳索,不用愁没有着手之处。林统云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脚似乎被某物缠住了,动弹不得。
“莫慌,是我!”原来是紧随着二人爬出船舱的郑经,他同样匍匐在地,只不过紧紧地抓住了林统云的脚。
郑经回头喊道:“切不可站立,学我这样匍匐!”
空中电光闪过,照亮了甲板,已有数人随郑经爬上甲板,其中甚至还有死死抱着婴孩的女眷。郑经抓着林统云的脚,一点点挪到了桅杆处。就在这时,林统云忽觉全身浮空,让人眩晕的失重感随之袭来。
生死就在此刻了!
林统云身体紧绷。船体被卷上了浪尖,若就此落下,必然逃不过翻船的厄运。闪电照亮了周边海域,已有船舶颠覆,仅余船底死气沉沉地裸露在海面上。
忽然,船体直线下落!
“相公!”
林统云循声抱住妻子,随着一声巨响,夫妻俩双双被抛入大海。肆虐的狂澜将两人强行分开。
淑媛会水!
这是林统云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他不由对已故的程鸥波先生心生感激。
在那个年代,哪里有良家女子会水,深居简出的女眷更没有下水的机会,除非是海边捕鱼之家的女子。在这种环境下,鸥波先生冒着禁忌,教授了女儿游泳。“无尘庵”附近的“福春池”就非常适合用来学习游泳。
女子学水有何不妥,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多亏了鸥波先生有远见,给了女儿生还之机。
“切勿逆着浪游,尽力漂浮于水面!”林统云竭力吼道。他不知淑媛是否能听见,若对方听不到,就当是提醒自己吧。
“知道了!”远远传来淑媛的回应,“相公勿忧,我捉住了一块浮木,暂时性命无虞!相公如何了?”
“我也捉住浮木了,莫担心!”统云撒了个小谎,好让妻子安心。
林统云生长于沿海的平户,在水中能如履平地。他深知一点——区区凡人,绝不能抗衡海洋之力。
还好现在是七月……
林统云尽量往好处想。若此时是冬季,即便是水中达人,亦难抵刺骨的海水。
“天空逐渐放晴了!”淑媛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近许多,她和林统云一样,尽量鼓励自己。
“是啊,我们一定能获救!”或许是心理作用,眼前的事物似乎渐渐清晰,不似方才那般摇晃不清。
“相公,淑媛今生今世不悔嫁于你!”淑媛忽然不顾场合地高声示爱,似乎不想留下遗憾。
“我林统云,今生今世非淑媛不娶!”林统云动情地高声回应。
两人之间的爱意不含一丝杂质,突破了生死之极限。这一吼,似乎吼出了千思万绪,二人心里说不出的轻松畅快。
娘娘庙内,国姓爷郑成功正不怒自威地站立在台上。随从们终于寻到了像样的烛火,室内重获光明。
盈港都督李顺和管船都督陈德跪拜在郑成功跟前,嘴里不停地祈求:
“请大帅下令设坛祭拜当地娘娘,以平息羊山之风浪!”
郑成功面色铁青,一声不吭。违抗军令敲锣的人也还未逮到。方才众人赶到岸边,却被风浪阻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兵船一艘艘地侧翻。停留在岸边于事无补,众人便不甘地返回了娘娘庙。
这必然是蛟龙震怒所至!迷信的李顺、陈德已惊惶得浑身颤抖。不仅是他们,在场的大部分将领都开始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唯独郑成功对鬼神之事恨之入骨,坚决不肯认同。
恢复中原不为牟取私利,仅为伸张大义!怎可能遭苍天责罚?
他坚信甘辉的说法,夏秋交替之时,浙江海域上的气候变化莫测,巨浪突袭不足为奇。
纵然心中信念坚不可摧,但郑成功毕竟是一军之帅,事到如今,是贯彻信念,还是收揽人心?他陷入了两难。就在这时,从方才起便一言未发的董氏开口了:“两位将军,快去准备纸钱和香烛,立刻开坛祭祀娘娘!”
李顺和陈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奔向祭坛。郑成功见状,便顺竿下台,听之任之了。其实他心里已偏向收揽人心,只不过被董氏抢先一步开了口。
郑成功长叹一口气,朝祭坛走去。李顺和陈德二人已在七手八脚地准备祭祀了。郑成功在祭坛前闭上眼,竟觉得屋外的风雨声减弱了几分。他心里又惊又疑,但仍要逞强:这必是偶然!
“不必供香火,本藩之诚意已传递至上苍。”郑成功自此时起开始在公开场合自称“本藩”,延平郡王本就是藩王。
“上天已感应本藩之意。”他在祭坛前继续道,“风浪即将停息,本藩在此设坛,感谢上苍。”
郑成功按例焚香、烧纸,低头祈求,心里却不住地告诫自己:风浪无常,岂有天意操控?风再疾终会停歇,浪再高终会平息,仅此而已……
郑成功两侧的李顺、陈德怎知主帅的心思,只顾虔诚地磕头。董氏则站在三人身后,效仿丈夫低头祈求。然而郑成功根本无暇顾及什么神佛,一心只在乎敲锣者到底是谁。此人或许相信海底蛟龙之邪说,故意敲锣引来风浪袭击郑家舰队?
郑成功早有觉悟,此次出征难以做到万众一心。军中不乏投降派,其中甚至有一军之将领。
只要凯旋连连,一切质疑便可不攻自破!若能力压清军,即便军中有叛徒,也无谋反之机。唯独麝战时要小心谨慎。
李顺不知从何处取来了祭祀用的酒水,看来是早有此打算。郑成功亲自在祭坛上斟了酒。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一阵强风袭来,有人撞门而入,狼狈道:“报!中军第三船在海上破损……沉没了!”此人是刚从海难中逃出生天的将校。
雷鸣声渐渐远去。海面上风平浪静,天空拨云见日。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