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志向何方(1 / 3)
背后被粗暴地推搡了一把,吉井多闻在石阶的最顶层一个踉跄,下一瞬间,刺眼的光线仿佛要灼化他的眼珠。
吉井已算不清自己身陷囹圄多久了。热兰遮城的地牢位于冰冷的地下,没有一扇窗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在遭受严刑拷问时,他才能“享受”到油灯发出的一缕微光。
吉井多闻早在十多年前便改名闻吉,即姓闻,名吉。他还给自己伪造了和国姓爷一模一样的身世——父亲是福建南安的海商,母亲是日本妇人。吉井已赴台十七、八年,其间从对岸带来了数以万计的开垦者,即便是荷兰人都要对他礼让三分,视他为岛上汉民的头目之一。吉井在日期间便潜心钻研荷兰学,懂几句荷兰语,因此很受荷兰当局的信任,其妻巫女阿兰拥有无数信徒,夫妻二人膝下虽无儿无女,却还是羡煞旁人。
犹记得那日,荷兰当局的官差突然登门,不问是非,就将吉井多闻押去了热兰遮城。吉井心里暗道不妙,以为野心败露。
从“红毛”手中夺回台湾,自己做“岛王”!吉井坚信这绝非痴人说梦。台湾岛上的“红毛”——所有公司职员、士卒以及其家眷——加起来不过千人。所谓的热兰遮城(现今的台南市),明面上是军事壁垒,本质上就是一座贸易基地罢了。
荷兰人之所以能巩固岛上的统治,其一是仰仗对台湾高山族的笼络。这自然不是一句笼络就能概括的,其中包含了无数的恩威并施。基督教就是他们的最强法宝。其二就是千方百计地阻挠岛上的汉人团结,迫使他们长期处于内讧中。荷兰当局占领台湾之初,就任命了八名汉人头目,至今仍不断增加,以至于汉人中无法诞生自己的杰出领袖。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随着岛上汉人激增,荷兰人的“分裂活动”难免出现漏洞,吉井就捕捉到了纰漏,携妻子阿兰一起到对岸召集自己麾下的迁移者。
在此情况下,突然被“请”去了热兰遮城,吉井自然会怀疑,是不是“红毛”察觉到了自己的野心?但下一瞬,他立马否定了这个念头。
因为吉井从未对外人表露过自己的野心,当然,妻子阿兰是例外。但阿兰是自己的妻子,两人同舟共济,且丈夫的野望乃是她父亲颜思齐的遗愿。她不仅会守口如瓶,还会亲自当巫女,为丈夫护航。
吉井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锒铛入狱,但紧随而来的严刑拷问,让他对自己的“冤情”有了大致了解。
“你还有哪些同伙,如实招来!”
“什么同伙?草民着实冤枉啊!”
“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嗖!狱卒手中的皮鞭划破混浊的空气,陷入吉井肩背的皮肉。狱卒显然精于此道,只见他手腕翻转,皮鞭又顺势落在了吉井的胸前、脸上。面对酷刑,他辩无可辩,只能咬牙强忍。
身处四面都是石造的狭小牢房,耳边隐约传来囚犯的惨叫声,吉井最挂念的是妻子阿兰的安危。被官差带走时,妻子本想追赶,却被官差撞倒在地,只能大声哭着喊冤。这一幕仿佛被烙印在吉井的眼球上,至今都无比清晰。阿兰并未被逮捕,但她之后如何,自身难保的吉井便无从知晓了。
狱卒和通译不知道吉井懂一点荷兰语,于是毫不避讳地在其跟前用荷兰语交谈。吉井凭借这些只言片语,总算知道自己为何被怀疑了——勾结国姓爷,觊觎台湾!倒是说中了一半……
吉井强忍背上如雨点般的鞭笞,心中愤愤不平。“红毛”说他觊觎台湾,他认;但说他依附郑成功,这如何能忍?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得知,自己之所以被怀疑,原来是因为荷兰海关在临检途径澎湖列岛的郑家船舶时,搜出了数十封密信,其中有一封信的收信人是闻吉。信中都是暗语,无法解读,但足以证明此人和郑军暗地里有勾结。
这从何说起?
吉井自知认罪必死,所以无论官差如何严刑拷打,他只坚称:“我不知,我冤枉!”到后来,每次受刑前,他都会先声明:“纵然你们将我折磨至死,无根之事,如何坦白!”
漆黑之中昼夜不分,饮食亦无规律可循,吉井根本不知自己被关押了多久。
这日,漆黑中烛光隐现,吉井以为又要受皮肉之苦了,却听到黑暗中有人开了锁,并说道:“出来!”
此时此刻,吉井根本不敢奢望能重获自由。“红毛”没能从自己嘴中撬出些什么,怎肯善罢甘休,想必是官老爷要亲自审问自己了。
吉井如提线木偶一般跟在狱卒身后。连日的折磨耗已耗尽了他的气力。他眼冒金星,四肢如灌铅般沉重,眼看便要昏倒在地,怎料身后的“红毛”狱卒粗暴地推了他一把,骂道:“磨蹭什么?你出狱了!”
烈日灼眼,对数日未见阳光的吉井而言更是如此。所幸吉井懂些医术,得知自己要重见天日,立马紧闭双眼,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数日以来的肉体和精神上的煎熬仿佛在这一刻爆发,他没挪动两步,便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当家的!”吉井耳边隐隐响起阿兰那熟悉的嗓音,等他再睁开眼时,他已躺在自家的床榻上。
“当家的,你受苦了……”
床边的阿兰眼眶通红,她正轻柔地给丈夫擦拭伤口。
“我真的回家了,不会是做梦吧……”吉井想转头看看四周,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梦,这就是我们家……别乱动,我正给你敷药。”阿兰颤声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吉井虚弱地问道,似乎多用一分力道,浑身的疼痛便剧烈一分。
“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是我……”阿兰话未说完,便又泣不成声,根本没有平日里“巾帼不让须眉”的劲头。
“你害了我?这话从何说起?”吉井眉头一皱,想坐起身来。
“你别乱动,我细细说给你听。”
人们称呼阿兰为颜大娘,她是人们眼里神通广大的白衣女道,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眼下,她正在丈夫遍体鳞伤的身躯之前如小女人一般抹泪。她带着哭腔,将此事娓娓道来。
荷兰人生怕国姓爷哪天突然“看上”台湾。此前,国姓爷眼里只有南京,但如今北伐已破产,谁知道他会不会把目光转向台湾。
荷兰当局早做过分析,若国姓爷攻打台湾,即便怀柔多年的高山族不叛变,可谁能保证和国姓爷同根同源的汉族移居者不会投敌?再者,近些年岛上的移居者数量激增,这的确解决了岛上劳动力稀缺的燃眉之急,但这群人若一朝叛变,谁能抵挡?
或许,岛上已有人和国姓爷里应外合了。
荷兰当局有些杯弓蛇影,开始在暗地里着手调查。就在此时,一艘途经澎湖列岛的郑家船舶进入了他们的视线。阿兰在热兰遮城里当差的信徒告诉她,有人暗中告密,说这艘船隶属于国姓爷直属的部队。故而荷兰人盯上这艘船并非偶然,而是事先计划好的缉拿。最终,荷兰人在船上搜出了十八封可疑的信件,其中有一封全是难解的暗号,收信人是闻吉。
得亏吉井懂几句荷兰语,让他掌握了这些情报。正因如此,他坚信自己遭的是无妄之灾,故而能熬过牢里的酷刑。荷兰当局眼见吉井宁死不招,便盯上了他的软肋阿兰。
“你丈夫罪证确凿,却不肯招供。若你肯提供线索,我们便不会伤他性命,你是否愿意合作?”
荷兰官差将那封密信给阿兰看,他们不敢直接拷问吉井信上的内容,怕弄巧成拙。然而阿兰只扫了一眼,便坦白道:“啊!这封信并非是寄给夫君的,而是寄给民女的!”
阿兰演巫女后,所道之预言竟十个里能中八九个,这让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也正因如此,上门求占卜者蜂拥而至,以至于她不得不聘用助手。助手的职责很简单:打听前来占卜之人的生辰八字,并将其以暗语的形式记录下来,交予阿兰。乍看毫无逻辑的文章,实则和后世的密码类似,自有其解读之法。夫妻二人偶尔会亲自到对岸召集移居者,阿兰的信徒遍布对岸各地,她不得不在当地委任一助手,负责联络。助手时不时会寄来占卜用的暗语信,阿兰解答后,再以暗语寄回。
阿兰一看密信上的暗语,便知是寄给自己的占卜文。这些信件通常是经由陌生人之手,随便船送到台湾的。
“启禀长官,这是寄给民女的占卜文……”阿兰百般解释,总算解开了荷兰当局的疑虑。当然,这也少不了信徒们在其中积极地走动斡旋。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回可是渡了一番大劫。”吉井心头疑惑顿解,身子恢复了几分气力。紧张和焦虑有时比肉体上的疲惫更让人心力交瘁。
“真是遭了大罪了。这些日子吃的鞭子,我迟早要加倍奉还!”吉井刚恢复了些体力,便开始咬牙切齿道,“此仇不报,我吉井多闻誓不为人!”
“别动怒,先保重身体。”阿兰轻抚丈夫的面颊,安慰道。
“不妨事,我已痊愈七八分。”
“谨慎些才好,你已不是少年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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